训练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像断了气的钟。姜野被推进去的时候,右肩还撞在门框上,没出声。地上全是键盘碎片,塑料键帽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还粘着干掉的呕吐物,泛着酸腐的黄。墙角的显示器裂了条缝,屏幕黑着,映出他歪斜的影子。
周烬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捏得发毛。
“林枭,中单。”他声音平得像磨砂纸,“你带他打排位,赢三场,留;输三场,滚。”
姜野没看纸,也没看人。他低头,踩碎了一枚按键,咔嚓一声,像骨头断了。
角落里,林枭缩在电竞椅里,耳机垂到胸前,头发遮住半张脸。他没动,呼吸声透过麦克风,轻得像风吹窗帘。
姜野走过去,抓起桌上唯一完好的机械键盘——红轴,手感还行。他没说话,抡起来,砸向屏幕。
玻璃碎裂的声音不响,但很密,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碎片溅到林枭脚边,他没躲,只是把耳机往里推了推。
“你们怕输,”姜野喉咙里滚出沙哑的音,“是因为没被逼到墙角。”
话音落,林枭的手指动了。
不是那种犹豫的微颤,是突然的、精准的、像刀出鞘一样的动作。他摘下耳机,插进新设备,点开排位界面。没开语音,没打招呼,直接单排。
第一局,送了八个人头。
第二局,被对面中单嘲讽:“这教练带的中单是AI模拟器吧?”
第三局,泉水挂机三分钟。
第四局,被控场控到死。
第五局,队友挂了,他一个人推高地,被五人围杀。
第六局,他没补刀,全程在打野野区晃。
第七局,他选了最冷门的英雄,一技能都没放出来。
第八局,他被举报挂机。
第九局,他被禁赛十分钟。
第十局,他选了林枭三年前退役前的招牌英雄,没开语音,没看小地图,直接冲进敌方高地,被集火秒杀。
屏幕弹出“失败”时,姜野笑了。
他笑得嘴角歪了,眼眶发红,像要哭,又像要咬人。
然后第十一局,他选了同一个英雄。
对面中单在语音里笑:“又来?你教练是不是疯了?”
林枭没说话。
他没补兵,没清线,没看队友血量。他在家泉水蹲了整整两分半钟,像在等什么。
敌方高地塔只剩最后一丝血,对方五人抱团压塔,以为稳了。
林枭突然闪现,不是向前,是反向。
他从塔后,闪进敌方后排,闪现距离卡得死死的,刚好落在敌方ADC身后。
一技能,Q,二技能,W,三技能,E。
三连击,三秒。
敌方ADC倒地。
敌方辅助反应过来,开大招,技能还没放完,林枭的闪现又来了——这次是后撤,拉开了距离。
他没打治疗,没打控制,没打团控。
他只是在敌方所有技能都交完的瞬间,用一个不可能的走位,把大招的AOE范围,卡在了敌方打野和中单之间。
然后,平A。
最后一击,普攻。
塔倒。
水晶爆炸。
系统提示:MVP。
全场寂静。
姜野盯着屏幕,嘴角扯得更开了,像撕开一道旧伤疤。
他没喊,没跳,没砸东西。
他只是慢慢蹲下来,手指在碎键盘里翻。
周烬没动,站在门口,盯着监控屏幕。他按了下遥控器,直播信号断了。屏幕黑了,只剩一行备注:情绪不稳定,暂停曝光。
姜野翻到键盘底座,指尖碰到一张硬纸。
半张照片。
被撕得参差不齐,边缘卷着,沾着一点干掉的咖啡渍。
照片上,十岁的林枭站在冠军领奖台,手里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队服,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站得笔直,手搭在林枭肩上。
是姜野。
他没穿鞋,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发青,像冻僵的肉。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11.23,冠军赛,赛后合影。
姜野捏着照片,没动。
训练室的灯管嗡嗡响,一明一暗。
角落里,林枭的耳机线还垂着,沾了点碎塑料屑。
窗外,风刮过楼道,卷起一张传单,贴在门缝底下。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姜野把照片塞进裤兜,站起身,踩过满地的键盘残骸,走向门口。
周烬没让开。
“你疯得不够。”他说。
姜野停住,看了他一眼。
没回话。
他伸手,从周烬手里抽走那张纸——赢三场,留;输三场,滚。
纸被他撕成两半。
一半扔地上。
一半,塞进自己口袋。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时,门栓松了,卡在门框上,没完全合上。
走廊尽头,一盏灯坏了,闪了三下,灭了。
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水,还是谁吐的。
没人去擦。
没人问。
姜野走下楼梯,脚步很轻。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照片。
照片边缘,还沾着一点灰。
像三年前,他跪在地板上,手心全是血,却还死死攥着林枭的袖子时,蹭上的那层灰。
他没哭。
他只是走到楼下,点了一支烟。
烟没点着。
风太大。
他把烟捏扁,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贴着一张小广告:【陈瘸子网吧·录像带回收·每盘十元】。
地址,是城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
身后,训练室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光里,有灰尘在飘。
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