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网吧的灯管嗡嗡响,像快断气的蝉。姜野坐在最里头的机位,屏幕蓝光映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VHS录像机卡了三次,他没换磁带,也没骂人,只是把音量拧到最大,然后点开播放。
画面是三年前的总决赛。他穿着队服,右腿绷带还没拆,血渗出来,染红了袜子。解说在喊:“姜野!高地塔快没了!”
他没回头。他冲进敌方水晶,一技能撞开三人,二技能拉回残血的林枭,大招劈开最后一道防御。团灭了,但高地没了。屏幕黑了三秒,再亮时,林枭跪在泉水边,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
解说的声音像刀子:“姜野,你毁了冠军。”
录像带卡在最后一帧,雪花噪点里,有人低声说:“他腿断了,是周烬下令停药的。”
姜野没动。他盯着那行字,像在等它再重复一遍。可它没再出现。只有机器的嗡鸣,和角落里鼠标滚轮的轻响。
他身后,苏雨棠坐着,没开灯。咖啡杯放在桌角,热气早散了,杯沿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痕。她没说话,也没走。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压在膝盖上。
姜野伸手,没拿咖啡,却抓起桌上那把旧螺丝刀——是上周他从废弃机箱里扒出来的,刀柄磨得发亮,指节处还沾着点锈。
他把螺丝刀插进录像机的卡槽,用力一撬。
磁带“咔”地弹出来,滚到地上。
他没捡。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接了半杯凉水,一口喝完。水从他下巴滴下来,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雨棠终于开口:“你疯,是因为你记得。”
姜野没回头。他盯着墙上贴的那张泛黄的战队合影——林枭十岁,站在中间,手里举着冠军奖杯,姜野站在他身后,右腿缠着绷带,笑得比谁都真。
“你删了什么?”他问。
苏雨棠没答。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是那张冠军赛的官方截图——林枭被围,姜野冲进高地,背景里,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闪了一下,停了零点三秒。
红圈圈着那处异常。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
姜野走到她身后,伸手,没碰手机,也没碰她。他只是把那把螺丝刀,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怕的不是真相。”他说,“是你不敢承认,你当时也在看。”
苏雨棠的呼吸停了一秒。她没抬头,却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姜野转身,走回机位,重新插上磁带。这次他没开音量,只让画面静放。
雪花点里,林枭的嘴唇在动。不是哭,是说话。口型很慢,像在默念。
姜野凑近屏幕,盯着那张脸。他认得那个口型。
——“哥,别管我。”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录像带走到尽头,自动倒带。磁带轮子转得发涩,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有人在拖一条断了的腿。
苏雨棠站起身,没拿咖啡,没道别。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
门没开。
她回头,看了眼姜野。
他还在看屏幕。
那帧画面,林枭跪着,手捂着脸,眼泪没掉下来,可嘴角,微微上扬。
像在笑。
苏雨棠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一盏在远处闪,忽明忽暗。她的鞋底沾了泥,是刚从城郊小路走过来的,没擦干净。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姜野没动。
录像带还在倒带,磁带轮子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咔”地一声,停了。
屏幕彻底黑了。
他伸手,摸到桌角——那里,放着一盘新的VHS,没贴标签,没写日期。
他没拆。
他只是把那盘旧的,塞进了机箱夹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
白色小药片,标签被撕了,只剩一个模糊的“Z”字。
他倒出一粒,捏在指间,看了很久。
窗外,风刮过网吧外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
他没吃。
他把药,放回口袋。
然后,他点开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2019.11.23,你没救他》
他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名字是:《他腿断了,是周烬下令停药的》
他把那段杂音,拖了进去。
文件保存。
他关机。
网吧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
只剩他那台机子,屏幕还亮着,映出他半张脸。
黑屏前最后一秒,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异常音频文件,已自动上传至云端。】
他没看。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鞋底蹭过地面,留下一道湿痕。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
他没回头。
身后,那台录像机,磁带轮子,又转了一下。
咔。
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