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像被掐住脖子的蝉。周烬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边角卷了,指节压出浅白的印子。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投影幕布上那行字:【AI战术辅助系统·V3.2·测试版·部署倒计时:72小时】。
没人说话。空气里有咖啡凉透的苦味,还有苏雨棠袖口蹭到的粉笔灰——她今天没开直播,没戴耳麦,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卫衣,拉链卡在锁骨下,没拉到底。
姜野靠在窗边,没坐。他盯着周烬,嘴角挂着笑,像刚撕完一张欠条。
“你们要的是机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整间屋子的呼吸压得一滞,“不是人。”
周烬没动,也没接话。他抬手,点了下遥控器。幕布切换,画面变成一串数据流,密密麻麻的帧率、反应时间、技能命中率,全是林枭过去三个月的训练记录。每一条,都标着“姜野干预后波动值↑”。
“你上个月的抗抑郁药,”周烬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是我停的。”
姜野的笑僵在脸上。他没眨眼,没皱眉,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左大腿外侧——那里有一道旧疤,被裤子盖着,没人见过。
他以为是自己忘了吃。
他以为是自己太忙。
他以为是药吃完了。
他没想过,是有人替他决定,他不该再“正常”。
苏雨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纸片飘:“AI的训练数据,来自三年前那场被删的决赛录像。”
周烬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否认。
姜野没看她。他盯着周烬,眼睛像两块冻住的玻璃,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映着那行字:【AI战术辅助系统】。
林枭坐在最角落,手边摊着一本速写本。他没说话,也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动,一圈,又一圈,像钟表的秒针,匀速、沉默、固执。他画的是姜野每次咆哮时的声波频率——他偷偷录了三百二十七次,用耳机里的录音软件,调成可视波形,一笔一笔描下来。
他画到第十七圈时,笔尖突然顿住。
他第一次开口。
声音小得像蚊子撞在玻璃上:“你怕他疯,是因为他记得你忘了的事。”
空气凝固了。
周烬的手指,捏着遥控器,指节发白。他没看林枭,也没看姜野,只是盯着幕布上那串数据,仿佛那才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姜野没动。他慢慢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同——打印纸,A4大小,右下角有周烬的电子签名,墨迹还没干透。
他没撕。
他只是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然后,慢慢撕开。
不是用力一扯,是像拆一封旧信,从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撕得极慢。纸屑掉在地上,像雪。
“你们要的,”他轻声说,“是完美。”
他把撕碎的纸片,一张一张,放进周烬面前的咖啡杯里。
纸片吸水,慢慢沉底,墨迹晕开,像血。
周烬没躲,没拦,也没叫人清理。他只是转身,对助理说:“禁入训练室三天。他需要冷静。”
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苏雨棠桌角那张纸——是她刚打印的林枭操作热力图,还没来得及删。纸角被风掀起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第217次,他没救你,是因为你没喊他。】
没人看见。
姜野没回头。他走出会议室,脚步很稳,像刚打完一场赢的团战。
走廊尽头,饮水机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像心跳。
他走过去,接了半杯水,一口喝完。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擦。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
他拉开抽屉,动作很慢,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抽屉最里头,躺着一盒药。
没拆封。
铝箔板平整,没被按压过。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很稳,像医生写的,又像——
【神经抑制剂·周烬签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旧螺丝刀。
刀柄磨得发亮,指节处还沾着点锈。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药盒,轻轻放回原位。
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子很旧,边角锈了,锁扣松了,一拉就开。
里面全是VHS录像带。
一盘,两盘,三盘……
全是陈瘸子寄来的。
他抽出最上面一盘,标签写着:《2019.11.23,你没救他》。
他没放。
他只是把铁皮箱,推回床底。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训练基地后院的废弃网咖。
灯还亮着。
一个人影坐在最里头的机位,背对着他,正往录像机里插磁带。
姜野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个背影。
那人影,没穿队服。
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左肩,有个褪色的logo:【星火电竞·2017冠军队】。
那是他当年的队服。
他没认错。
那人影,没回头。
只是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
雪花噪点里,有人低声说:
“他腿断了,是周烬下令停药的。”
姜野站在窗前,没动。
风吹进来,吹动了他袖口的灰。
他没关窗。
也没拉窗帘。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行字,看着那盒药。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你记得他断腿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按。
窗外,那背影站起身,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录像机的红灯,还在亮着。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