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闭上眼睛往下坠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事情还挺多的。
——这个角度摔下去,肩膀先着地的话
———应该不会太疼吧,希望不要太痛……
——今天穿的这身月白色的衣裳沾了灰会不会很难洗啊
——等会可不要摔太惨,啊啊啊啊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给自己刚才那一跤打了个分
——自然、流畅、不做作,一看就是真摔,不是假摔,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然而这个分数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落定,他整个人就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程鹤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迅速重启。
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他预想的是摔在台子上,被一群丫鬟小厮七手八脚地扶起来
然后花妈妈心疼得直跺脚,一边骂他不小心一边让人抬他回去养伤。
怎么没有按照套路走啊!
而且这人接住的姿势还极其讲究
——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被半搂半抱地箍在怀里,像个被精心包裹的易碎品。
程鹤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鸦青色的衣料,质地极好,隐约有暗纹绣出的云雷纹
触手生凉,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然后是……
程鹤愣了一下。
是一张面纱。
准确的来说,是一张遮住了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头看着他。
程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
说他冷吧,又不像冰,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说他凶吧,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凶狠
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像猛兽凝视猎物
不需要呲牙咧嘴,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你脊背发凉。
程鹤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他的脑子还处于死机状态,身体却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大概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手指搭上了那人的后颈。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对方的脖颈上,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触感温热而干燥。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像是情人间的爱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撒娇。
程鹤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这人谁啊凭什么接住我”的阶段。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脖子摸起来手感不错。
没有多余的赘肉,皮肤的触感也很好,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踏实感。
那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程鹤感觉到了。
那种僵硬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程鹤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抬起的手停在那人的脖颈上,指尖还贴着人家的皮肤
姿势暧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他想把手收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
那人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让他……不太想松手?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程鹤在心里疯狂地摇晃自己的脑袋。
程鹤你清醒一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逃跑,是躲避弹琴
不是在这里摸一个陌生男人的脖子!
你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难道因为是清倌人,所以自带勾引被动技能?
他使劲把手收回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那人却忽然低下头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近到程鹤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吸时面纱微微起伏的幅度。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滑过
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珍品,认真得有些过分。
程鹤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他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是谁了。
纱帘
面纱
两个黑衣人护卫
……
这不就是刚才坐在主桌后面那位神神秘秘的贵客吗?
不就是花妈妈嘴里那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吗?
不就是……
程鹤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完了,彻底完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摔一跤,然后躺着养伤,完美躲过今晚的表演。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他给接住了!
接住就算了,还被花妈妈和满大厅的人看见了!
现在怎么办?
人家好心好意接住他,他总不能翻脸骂人家多管闲事吧?
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可是不骂的话,他就得继续上台弹琴啊!
程鹤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地捶地了。
他挣扎了一下,试图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
“那个……多谢这位公子相救,在下没事了,可以自己站……”
话没说完,那人揽在他腰间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几分。
程鹤:“……”
这位兄台,你是不是对“没事了”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又挣扎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但那人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程鹤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试图用眼神传达“快放开我”的讯息。
那人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像是在看一只在自己怀里扑腾的兔子。
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程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这人怕不是个聋子吧?
“公子?”
程鹤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
那人依旧没有松手。
花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语气里全是讨好:“哎哟,爷,真是对不住,鹤儿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冲撞了爷,还望爷海涵!”
她的目光在那人和程鹤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爷身手好”
“不然鹤儿这一跤摔下去,怕是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程鹤心想:我就是想在床上躺半个月啊!
花妈妈你懂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啊!
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微微的震颤。
“无妨。”
就两个字。
简短、冷淡、惜字如金。
但程鹤听了之后,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颤。
这声音真好听。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怎么还不放手!
程鹤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条被迫离开水的鱼。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公子,在下真的没事了,可以自己走。”
说完,他又挣扎了一下。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刚才更久,也更仔细。
从程鹤微微上挑的眼尾,到鼻梁小巧的弧度
再到嘴角那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停住了。
那人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程鹤看见了。
虽然隔着面纱看不太真切,但他确实看见了那人喉结上下移动的幅度。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程鹤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刚才说“可以自己走了”,然后这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咽了咽口水,然后……
然后还是不松手?
这人到底几个意思啊?
程鹤正百思不得其解,那人忽然动了。
他没有松手,没有把程鹤放下,而是直接抱着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主桌走去。
程鹤整个人都懵了。
“等、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挣扎的幅度也大了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真的!你看我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不需要抱!”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程鹤赶紧抓住这个机会,露出一个诚恳到不行的表情,桃花眼里写满了
“放我下来求求了”。
那人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往前走。
程鹤:“……”
这位兄台,你刚才那个停顿,我还以为你要改变主意了呢!
合着你就只是低头看我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大厅里的客人们已经看傻了。
堂堂醉月楼的台柱子、头牌清倌人鹤公子,被人像抱新娘子一样抱在怀里?
这场面也太劲爆了吧!
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程鹤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不对,他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二十三年外加两天,从来没有被人公主抱过。
而且这个人抱得还特别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两个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程鹤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脸更红了。
“那个……这位爷……”
程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您看,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太合适吧?”
“要不您先把我放下来,我保证跟您走,绝对不跑,行不行?”
那人没说话,脚步也没停。
程鹤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贵客,架子大得吓人
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他抱走了,花妈妈还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连拦都不拦一下!
花妈妈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楼里的头牌啊!
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被一个蒙着脸的陌生人抱走啊!
哦对了,你们这个朝代清倌人就是这种待遇,客人想抱就抱,想带走就带走,只要给钱就行。
程鹤忽然觉得好委屈。
他的计划,他那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能让他躺半个月养伤的计划,全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给毁了。
要是他老老实实弹琴,被客人刁难怎么办?
要是他弹得不好被识破了怎么办?自己都不弹!
要是……
程鹤的思绪被人落座的动打断了。
那人一路抱着他走到了主桌,穿过那道半透明的纱帘,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然后……
然后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程鹤:“……”
什么叫骑虎难下?
这就叫骑虎难下!
他整个人被稳稳地放在那人腿上,腰还被那只手揽着
后背靠在那人的胸膛上,姿势亲密得,连新婚夫妻都不带这么坐的。
程鹤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那双依旧深邃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轻浮,没有戏谑,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欲望。
就只是……看着。
认认真真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很喜欢的东西。
程鹤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又想挣扎
但那人这次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他就动弹不得了。
程鹤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今晚怕是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半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睁开眼
对那人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职业化的、清倌人标准微笑。
“敢问这位爷,想听什么曲子?”
他在“曲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提醒对方:我是清倌人,我是来弹琴的,不是来坐大腿的,请你搞清楚状况。
那人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了四个字。
“随意就好。”
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磁性的、让人听了耳朵会怀孕的音色。
但程鹤现在完全没心思欣赏这个。
因为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随意就好。
什么曲风你都能接受是吧?
问题是——
我不会弹啊!
程鹤微笑着,在心里把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