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在妆台前坐了很久。
久到桃子都开始担心他
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公子您还在吗?”
“在,”
程鹤幽幽地开口
“但也跟死了差不多。”
他转过头来看着桃子,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写满了认真:“桃子,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桃子被他这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是,”
程鹤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策划犯罪
“比如说,有一个人,他在这里,但是他给不起钱”
“又不想干了,他就跑了……”
“你们这儿,一般怎么处理这种人?”
桃子眨了眨眼,圆圆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很快变成了了然。
“公子说的是逃跑的人吧?”
程鹤含蓄地点了点头。
桃子叹了口气,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程鹤跟前,一副“我要给你好好上一课”的架势。
“公子,您听我给您说啊。”
“咱们这醉月楼里的姑娘和公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入了奴籍的。”
“奴籍是什么您知道吧?”
程鹤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两天虽然过得浑浑噩噩的,但这点基本常识还是从桃子的闲话里拼凑出来了。
这世道里的人分三六九等,奴籍是最低的那一等,说白了就是没有人身自由,是主家的财产。
“入了奴籍的人,户籍文书都在官府备了案的,”
桃子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您要是跑了,官府第一时间就能拿到您的画像和文书,往各城门口一贴,您连城门都出不去。”
“再说了,您这张脸,”
她指了指程鹤的脸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谁不认识您?”
“您往大街上一站,都不用官府的人来,随便一个路人就能把您认出来。”
程鹤嘴角抽了抽。
长得太好看原来也有坏处,这叫什么?
这叫美貌误我。
“不不……不是我啊”
“那被抓回来之后呢?”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桃子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轻则一顿板子,重则……”
“那就不好说了,花妈妈虽然待咱们不薄,但在这事儿上她是不会手软的。”
“前年有个姐姐想跑,被抓回来之后关了两个月的柴房,出来的时候瘦得跟鬼似的。”
程鹤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柴房。
两个月。
瘦成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纤细的身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逃跑念头直接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就他这小身板,怕是连两天柴房都撑不过去。
“那,”
程鹤又试探着问
“就没有什么正经的、合法的、不会挨板子的出路吗?”
桃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有啊,两条。”
程鹤眼睛一亮:“哪两条?”
“第一条,自己给自己赎身。”
程鹤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半。
“第二条,被别人赎身。”
程鹤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赎身要一千两银子,他身上连十两都掏不出来。
自己赎身这条路,基本等于死路。
至于别人赎身……
“桃子啊,”
程鹤斟酌了一下用词
“被别人赎身,跟现在在这儿,有什么区别吗?”
桃子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有区别啦!”
“被别人赎身,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就不用再在楼里接客了呀。”
程鹤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那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桃子一脸迷茫:“火坑?什么火坑?”
“被人赎身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尤其是被大户人家赎走的,那后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
“咱们楼里多少姑娘盼着这一天呢,盼都盼不来。”
程鹤看着她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法跟她解释什么叫“自由”这个概念。
在这个世道里,被人买走就是天大的福气
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地长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包括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算了,价值观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掰过来的
他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哪还有闲心去当人生导师。
“那被赎走之后,”
程鹤不死心地追问
“还能自己说了算吗?”
“比如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桃子看他的眼神又变成了那种“公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眼神。
“公子,您说这话可就外行了。”
“被人赎了身,那就是人家的人了,当然得听人家的呀”
“人家让您干什么您就得干什么,让您去哪儿您就得去哪儿。”
程鹤:“……那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桃子想了想:“区别就是,现在您只能在这个青楼里面。”
“可是被别人赎出去了,可就跟在这里面,不一样了”
“这不就是好事吗?”
程鹤沉默了。
他居然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公子,”
桃子好奇地看着他
“您怎么忽然问这些?该不会真的想走吧?”
“没有没有,”
程鹤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要多假有多假
“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桃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站起身来说:“那公子您再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
桃子走后,程鹤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里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陷入了深深的人生思考。
两条出路。
自己赎身,没钱。
别人赎身,等于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本质上没区别。
逃跑,被抓回来打板子关柴房,然后继续在这个笼子里待着。
怎么算都是死局。
程鹤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上辈子二十三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个世界完全用不上。
上辈子他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吃药会不会反胃,明天去医院复查白细胞有没有升上来。
现在好了,烦恼直接升级成了“如何在没有人身自由的情况下获得人身自由”。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他正愁着呢,门外忽然传来花妈妈那标志性的脚步声
——那种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你心尖上的步子。
门被推开的瞬间,程鹤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了那副完美的“头牌清倌人”表情包。
花妈妈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气色比刚刚好了些,燕窝吃了没?”
“还没呢妈妈,”
程鹤声音温润,面带浅笑
“桃子去端了。”
“那就快吃,吃完好上台。”
花妈妈说着走进来,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今儿这位贵客可是专程来听你弹曲子的,你可得好好表现。”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程鹤耳边:“要是把这位伺候好了,往后你的前程可就稳了。”
程鹤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鹤儿明白,劳妈妈费心了。”
花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程鹤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前程?
他现在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妇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
那些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他呢?
他连这个青楼的门都出不去,因为他是“财产”,不是人。
程鹤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被他憋回去了。
不行,哭有什么用?
哭完了还不是得上台?
等等。
上台。
程鹤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他不用真的弹啊!
他可以假装弹,不对,假装也不行,他又不会。
但是——他可以摔啊!
要是,上台的时候脚下一滑,从台子上摔下去,只要不摔残不摔死,那总得养几天吧?
以花妈妈对他的宝贝程度,摔了肯定得让他躺着养伤啊!
养伤的这几天里,他就可以不用弹琴了!
能躲一天是一天,能躲几天是几天!
程鹤被自己这个天才的想法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不就是摔一跤嘛,他上辈子二十三年病秧子生涯,摔过的跤比走过的路还多,这方面他是专业的。
只要选好角度,控制好力度,保证摔得看起来很惨但实际上屁事没有,这事儿就成了!
“公子,燕窝来啦!”
桃子端着一个小瓷盅走进来,看见程鹤站在窗前笑得一脸灿烂,不由得愣了一下。
“公子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程鹤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看得桃子都晃了一下神。
“没什么,”
他接过燕窝,优雅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就是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桃子:“?”
刚才还在问逃跑会被怎么处理的人,这会儿怎么就岁月静好了?
程鹤三口两口把燕窝喝完,把瓷盅往桃子手里一塞,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
“走吧,桃子。”
“去哪儿?”
“当然是去前头啊”
程鹤弯起嘴角,那双桃花眼里闪着一种让桃子觉得不太对劲的光芒
“花妈妈不是说了吗?贵客等着呢。”
桃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好抱着瓷盅跟在他身后。
程鹤穿过回廊,经过花园,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主动给他让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鹤公子”。
他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
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待会儿上台的时候,是左脚绊右脚看起来比较真实呢,还是假装踩到衣摆比较合理?
正想着呢,前厅的喧闹声已经传进了耳朵。
程鹤站在通往台子的侧门后面,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大厅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百号。
男男女女,穿着各色绫罗绸缎,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台子的那张主桌。
那桌子周围竟然围了一圈半透明的纱帘,从房梁上垂下来,朦朦胧胧的
只能隐约看见帘后坐着一个人影,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太真切。
那纱帘质地极好,薄如蝉翼,却偏偏让人看不透里面的光景。
帘子两侧各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黑衣人,面无表情,一看就不是普通护卫。
程鹤眯着眼多看了两下,隐约瞧见帘后那人脸上似乎还蒙着一层东西,像是面纱。
好家伙,这是来听曲儿还是来演谍战剧的?
又是帘子又是面纱,生怕被人看见真容?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事。
花妈妈已经看见他了,正朝他招手:“鹤儿快来!客人都等急了!”
程鹤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鹤公子来了!”
“可算出来了!等了一晚上了!”
“鹤公子!这边这边!”
程鹤看着台下那些热情得像粉丝见面会一样的客人,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错觉
——他是不是穿越错剧本了?
这不像是古代青楼,这像是现代粉丝见面会啊!
那些客人里有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有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一个个眼睛发亮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稀世珍宝。
程鹤下意识地往那张被纱帘遮挡的主桌瞟了一眼。
帘后的人影一动不动,既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
也没有任何表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不知道为什么,程鹤总觉得那道隔着纱帘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管他呢,反正他今天又不是来弹琴的。
程鹤站在台子边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场即将上演的“杂技表演”打了个腹稿。
待会儿上台的时候,假装踩到衣摆,身子往前一扑,然后顺势往旁边一滚
——千万不能直直地摔下去,那样容易磕到下巴。
要侧着摔,用肩膀和胳膊着地,看起来摔得重,实际上最多青一块。
完美。
程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他抬脚往台子上走,刚踏上第一块木板,忽然“哎呀”一声,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往旁边倒去。
这一倒不要紧,台下顿时炸了锅。
“鹤公子!”
“小心!”
“天哪快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