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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11 12:58:06

温知夏没有立刻开门。

她蹲在门边,把那份死亡证明摊在膝盖上。纸是干的,连折痕都规整得像刚从档案袋里取出来,偏偏它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门外还下着雨。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家,大概已经报警了。

发生在第七号失物铺,温知夏只觉得麻烦。

她把纸举到灯下,先看姓名,再看出生日期,最后看死亡日期。所有信息都对得上她自己。唯一不对的是,她本人正好端端蹲在地上,还穿着一双拖鞋,右脚袜子破了个洞。

“写得挺认真。”她低声说,“就是没问过当事人意见。”

门外的人没走。

隔着一扇旧木门,雨声把他的呼吸压得很低。温知夏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外面,伞面挡住了雨,影子贴在门板上,不动。

她把死亡证明折好,塞进外套口袋,又把裁纸刀握紧,才慢慢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黑伞,深色风衣,肩上沾着细细的雨。他个子很高,伞沿压得低,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截清瘦的手腕。水从伞骨末端滴下来,落地后没有散开,反而顺着门槛边缘安安静静往两侧退。

温知夏看着那道退开的水,眉梢动了一下。

男人先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温知夏看了他几秒。

“正常来说,”她说,“半夜送死亡证明上门的人,我都不太想记得。”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雨面上划过去的一点光。

“陆青云。”他说。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时,温知夏指尖莫名麻了一下。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至少在她记得的这二十几年里,没有哪个叫陆青云的人,能让她一听名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进来?”她问。

“门槛能让我进,我就进。”

这话听着比死亡证明还不讲理。

温知夏低头看门槛。那道水痕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线,把铺内和旧街分开。陆青云没有抬脚,只把伞往后收了一寸。

门口的铜铃轻轻响了。

这一次,铃声很清楚。

叮。

水痕从中间断开。

陆青云这才迈进来。

他一进门,旧账立刻合上,啪的一声,好似有些心虚。温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扯了下。

“你认识它?”

“认识一点。”陆青云把伞收好,伞尖没有滴一滴水,“它以前没这么怕我。”

“听起来你俩还是旧交。”

“算不上旧交。”他说,“旧债多一点。”

温知夏不喜欢这个词。

债这种东西,在第七号里向来不好听。欠钱还能还,欠命、欠名、欠一个归处,都不是随便能算清的事。

她把死亡证明拍到柜台上。

“解释吧。”

陆青云看了一眼那张纸,没伸手碰。

“这是假的。”

温知夏等了两秒。

他没有继续。

她气笑了:“陆先生,你这解释水平放到网上,评论区都得问你是不是来凑字数的。”

这回陆青云真的笑了。

笑得很淡,却没躲。

“证明是假的,但上面的死亡记录是真的。十七年前,有人在旧街户籍册上注销过你的信息。注销原因是死亡,死亡地点是第七号失物铺后门。”

温知夏的视线落到铺子后面。

后门常年锁着。

温晚棠失踪之后,她试过很多次,钥匙插进去转不动,砸也砸不开。后门外应该是旧照相馆的夹巷,可从屋里听,那里有时候会传来水声。

她一直假装没听见。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留点装糊涂的空间。

“我十七年前几岁?”她问。

“三岁。”陆青云说。

温知夏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她对三岁之前的事没印象。温晚棠说她小时候病过一场,烧得厉害,醒来后很多事都忘了。那时候温知夏不懂,后来长大了,也懒得追问。

每个人家里都有几件不愿意提的旧事。

她家比较豪华,直接攒成了一铺子。

门外忽然有手电光晃过。

有人在雨里骂了一句,声音很熟。

“温知夏!你这破铺子能不能装个正常门铃?我敲半天,手都快敲成鸡爪了!”

宋一灯的声音。

旧街派出所唯一一个愿意半夜来第七号的人。

温知夏走去开门。

宋一灯穿着雨衣,帽檐往下滴水,怀里抱着一个档案袋。他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先看温知夏,再看陆青云,最后视线落到柜台上的死亡证明。

“这什么?”

“我的死亡证明。”温知夏说。

宋一灯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把档案袋往柜台上一放。

“巧了。”他说,“我这儿也有一份。”

档案袋打开,里面滑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发黄,画面模糊。

年轻的温晚棠站在第七号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裹红布的小孩。她身后还有一个人,只是那人的脸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刮痕很深。

像有人不想让那个人被看见。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三人进铺,两人留名。

宋一灯带来的档案袋外层有一道新划痕。他说取档时明明还是好的,走进旧街后,袋子自己裂了一道口。

温知夏顺着裂口看见夹层里藏着一张收件回执,收件人栏写的不是派出所,也不是温晚棠,而是“第七号门内人”。

回执时间同样是十七年前,宋一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现在连我们档案室归谁管都不太确定了。”

宋一灯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调阅单。调阅人一栏是他的名字,批准人却空着。档案室值班员明明亲手盖过章,章印到了旧街就只剩一圈红边,中心像被水洗掉。

“我出来前复印过一份。”他说着打开手机相册。照片里的调阅单完整,批准人写着老王。可他把屏幕转给温知夏时,“老王”两个字一笔一笔褪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王字框。

陆青云提醒:“不要一直盯。”

宋一灯立刻截图、关屏,又把手机塞回口袋:“行,现实证据也会掉色。那就多留几份,多找几个人看。”

他在铺里的白纸上重新写明档案来源,并签上姓名。温知夏也签。陆青云最后才落笔,字迹很稳,写的是“门外送达者”。

三个人的笔迹并排留在同一页上,旧账翻了两次也没能把它们分开。温知夏把纸夹进照片后面。哪怕将来谁又丢了记忆,至少还能知道这一夜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温知夏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后门那边的水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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