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摆在柜台上,四个角微微翘起。
温知夏伸手压住其中一角,指腹碰到照片背面,凉得不像纸,更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照片上的温晚棠很年轻,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手挽着,怀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应该是她。
可温知夏看了很久,也没能从那张婴儿脸上看出自己。
人看小时候的照片,总会有点陌生。可这一张不同,她不是陌生,是有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好像照片里那个孩子被人放错了位置。
宋一灯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边,边挂边打量陆青云。
“你谁啊你?”
“陆青云。”
“来干嘛?”
“送东西。”
宋一灯看了一眼死亡证明,又看一眼他那把黑伞,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半夜给活人送死亡证明。”他啧了一声,“行,你也是个人物。”
温知夏终于抬眼:“别夸,他容易当真。”
陆青云没反驳,只把伞靠在墙边。伞尖落地时,墙角那几只旧纸盒轻轻动了一下,像里面有东西缩了回去。
宋一灯没看见。
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除了照片,还有一份老户籍复印件、一张盖了红章的注销记录,以及半页手写笔录。笔录字迹潦草,像写的人当时很急,很多地方被水泡花了。
温知夏扫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出生登记。
第二次,是死亡注销。
第三次,是失物登记。
“失物登记是个什么玩意?”宋一灯挠头,“我查了一晚上,系统里没这类目。我们单位老王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建议我明天问档案室。我说这事要是能等明天,我现在就不会站在一个闹鬼铺子里陪你俩开会。”
温知夏说:“你可以不陪。”
宋一灯立刻闭嘴,半秒后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不行,人民警察不能在困难面前掉线。”
温知夏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点笑很快又收了。
她把照片推到陆青云面前。
“第三个人是谁?”
陆青云看着照片,没有马上回答。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神照得很安静。那不是不知道的沉默,更像知道太多,一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温知夏最烦这种人。
知道话却吞着,像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偏要站在门外问你冷不冷。
“陆青云。”她叫他。
他抬头。
“你最好别告诉我,时机没到。”
宋一灯立刻点头:“对,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活着的时候不说,出事以后一个个突然深情,早干嘛去了。”
这话说得有点糙,却正好戳在心坎上。
陆青云看了宋一灯一眼,没有生气。
“照片里第三个人,我不能确定。”他说,“但我知道,刮掉他脸的人不是外人。”
温知夏手指一顿。
“什么意思?”
“能刮掉第七号照片里的人,必须进过铺子,也必须被铺子认过。”
宋一灯听得皱眉:“说白话。”
温知夏替他翻译:“熟人干的。”
陆青云点头。
柜台后的旧账忽然抖了一下。
温知夏回头。
旧账自己翻开,纸页停在空白处。上面浮出一行浅浅的水字,只有四个。
两人留名。
留名。
这两个字在第七号里比死亡证明更刺眼。
第七号收失物,也认失主。只要被账本留下名字,哪怕人暂时找不到,也不算彻底丢。可照片背面写着三人进铺,两人留名,意思很清楚。
当年有一个人,进了第七号,却没能留下名字。
或者说,有人不许他留下。
温知夏把手按在照片上。
“温晚棠抱着我,刮掉的人站在她身后。那另一个留名的人是谁?”
陆青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他说。
铺子里静下来。
宋一灯嘴张了张,又慢慢合上。温知夏没有松口气,反而盯得更紧。
陆青云把照片往灯下推了一寸:“那天我没有进铺。我在旧照相馆的雨棚下面,看见三个人跨过门槛。后来门再开,只看见温晚棠抱着你。”
“另外两个呢?”
“一个人的脸后来被刮掉,另一个只在底片边缘留下过一只手。”
温知夏低头再看照片。刮痕里的身影并不像孩子,肩上披着蓑衣,手腕附近却压着一只很小的手。那只手套着红绳,像有人藏在伞影后面,始终没能完整站进画面。
“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青云的指腹压在照片边缘,声音不高:“因为我只记得门开以前。门关以后那一段,被人从梦里拿走了。”
宋一灯拿出手机,想拍照。
镜头刚对准照片,屏幕忽然黑了。
他拍了拍手机:“不是吧,又来?我这手机上个月刚换屏,别整活啊。”
屏幕亮了一瞬。
照片里被刮掉的地方,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手。
手上套着红绳。
温知夏还没看清,屏幕又黑了。
同一时间,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不是门口铜铃。
那声音更小,更闷,像一只被水泡过的旧铃,在很远的地方晃了一下。
陆青云脸色变了。
温知夏问:“什么声音?”
他看向后门。
“无心铜铃。”
宋一灯小声问:“有心的铃和无心的铃,区别大吗?”
温知夏已经拿起裁纸刀。
“大。”她说,“一个响,一个要命。”
后门的锁眼里,慢慢渗出一滴水。
陆青云说完“门外”以后,铺门上的铜铃没有响,旧账却自己合了一次。温知夏注意到这个细节。陆青云这句话显然不假,可他仍然隐去了一部分。
她没有当场追问,只把“门外见证”四个字记在死亡证明空白处。宋一灯看见,主动在旁边签了当天日期。他说旧事越玄,越得留现实时间,不然所有人以后都能说自己记错了。
宋一灯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刚才出现过红绳小手的那张照片已经恢复原样。他没有删,反而把原图、截屏和拍摄时间一起上传到单位云盘,又给自己邮箱发了一份。
“你这是准备让鬼也遵守备份制度?”温知夏问。
“鬼守不守我不知道,人得守。”宋一灯说,“一份被改,至少还有地方能对照。”
陆青云看着他操作,忽然说:“十七年前也有人这么做过。”
“谁?”
“我父亲。他把同一张照片冲洗了七份,分别放在不同地方。现在只剩这一张。”
温知夏抬眼:“其余六张呢?”
“有人找到了五张。最后一张下落不明。”
这句话让照片上的刮痕多了另一层意味。有人不是临时起意遮住一张脸,而是在十七年里持续追着同一份证据。温知夏在档案袋上写下“其余底片待查”,没有再逼陆青云回答。他肯说出父亲,说明门外那段记忆已经松开了一条缝。
水里浮着一粒很小的铜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