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在铺子最里面。
平时那一片地方都堆着杂物,旧木箱、破伞架、没修好的相框,还有几只写着年份的纸盒。温晚棠在的时候,不许温知夏乱碰。温知夏小时候问过为什么,温晚棠就笑,说后门脾气不好,别招它。
那时候她以为大人都是这样,说不过孩子就开始编故事。
后来她接手第七号,才知道温晚棠已经算很克制了。
这铺子里脾气不好的东西,能从门口排到灶间。
宋一灯举着手电走在最后,嘴上说自己不怕,脚却诚实地离温知夏只有半步远。
“我先声明,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说。
温知夏把一只挡路的纸箱踢开:“你手别抖。”
“手电自己抖,跟我没关系。”
陆青云没说话。他走到后门前,蹲下看锁眼。水已经流到门槛内侧,铜锈混在里面,细细碎碎,像有人把一枚旧铃磨成粉,撒在水里。
温知夏站在他身后。
“无心铜铃是什么?”
“铃有铃心,人才知道它为什么响。”陆青云说,“铃心没了,它还响,就不是在叫人,是在找人。”
“找谁?”
陆青云回头看她。
温知夏抬手:“行,懂了,又找我。”
宋一灯憋了半天,没忍住:“你这个体质,放我们所里得单独建档。”
“建什么档?”
“重点关注对象。”
温知夏看他一眼。
宋一灯立刻改口:“重点保护对象。”
后门里又传来一声铃响。
这一次近得多。
咚。
铃声落在木门后面,不清脆,反而闷沉沉的,像有人用湿布裹住铃,硬生生晃了一下。门缝里渗出的水多了一点,沿着地板缝往外散。水没有乱跑,只围着温知夏的鞋尖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认识我?”
陆青云说:“它可能比你自己更早认识你。”
温知夏不喜欢这句话。
她把裁纸刀递给宋一灯,让他让开一点,自己蹲到锁眼前。锁眼很旧,里面黑乎乎的。她拿手电一照,光线没照进去,反而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
锁孔里塞着一小团红线。
温知夏用刀尖挑出来。
红线湿透了,缠着一小块铜片。铜片边缘磨得很薄,上面刻着半个字,看不清是“知”还是“折”。
她刚把铜片拿出来,后门忽然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水气扑出来。
宋一灯往后退了半步,撞到纸箱,纸箱哗啦一声倒下。他扶住墙,嘴还硬:“我这是战略后撤。”
温知夏没理他。
门后不是巷子。
门后是一段很窄的楼梯,往下走。楼梯全是青石,石缝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圈圈微弱的光。最下面看不清,只能听见铃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陆青云站在门口,眉头很轻地皱了下。
“这条路不该现在开。”
温知夏问:“那它应该什么时候开?”
“你记起第一件失物以后。”
她看着那段楼梯,忽然笑了声。
“它都把我死亡证明送来了,还挺讲流程?”
“第七号的东西,有时候比人讲规矩。”
“那这门现在提前开,是谁坏了规矩?”
陆青云没有回答。
因为楼梯底下,慢慢滚上来一只铜铃。
那铃很小,只有拇指大,表面生着绿锈。铃身裂了一道口,里面空荡荡,没有铃心。可它每往上一滚,空气里就响一下。
咚。
咚。
咚。
温知夏盯着那只铃,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剧痛,是很细很细的一下,像小时候有人用针尖在皮肤上轻轻戳过。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雨,红布,女人发白的手,还有一只铃挂在小孩手腕上。
画面太快,她没抓住。
铜铃滚到她脚边,停住了。
宋一灯蹲下来想看,被陆青云拦住。
“别碰。”
“我戴手套。”
“戴三层也别碰。”
宋一灯立刻收手:“明白,听专业人士的。”
温知夏却伸出了手。
陆青云想拦,晚了一步。
她指尖碰到铜铃的一瞬间,铺子里所有灯都灭了。
黑暗里,有个孩子在哭。
哭声很小,断断续续,像被雨压住。温知夏站在黑暗里,脚下不是铺子的木地板,而是一片冰凉的水。她听见女人喘着气说:“别回头,往前走。”
另一个声音在喊:“阿渡,少了一个!”
阿渡。
这个名字一出现,温知夏手里的铜铃忽然烫起来。
灯亮了。
她还蹲在后门前,指尖发红,铜铃躺在掌心。铃身裂缝里,多出一截被卷得很紧的纸。
陆青云把纸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信旧账。
温知夏刚看完,那行字就化成了水。
旧账在柜台后面重重翻开。
纸页自己停住,上面浮出新的失物信息。
失物:无心铜铃。
失主:阿渡。
归还期限:七日同限。
温知夏看着“同限”两个字,舌尖轻轻抵了下牙。
“挺好。”她说,“买一送一。”
宋一灯咽了口唾沫:“你管这叫挺好?”
温知夏把铜铃放到柜台上。
“那不然呢?它们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让人家差评。”
铜铃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咚。
像是在催她。
后门那条楼梯慢慢消失,门缝重新合上。可门板上多了一道湿痕,像有一只小手从里面摸过。
小手下面,是半个脚印。
孩子的脚印。
没有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