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脚印很小。
落在后门木板下方,湿漉漉的一枚,脚趾印清清楚楚。温知夏蹲在门前看了半天,没说话。那脚印比她掌心大不了多少,边缘已经开始变淡,像水要干,又像那只脚本来就不该留下。
宋一灯拿出手机拍照。
这次手机没黑屏,只是拍出来的照片里,脚印旁边多了一道模糊影子。影子像个孩子,蹲在门后,背对着他们。
宋一灯低头看看屏幕,又看看空荡荡的后门。
“我申请收回刚才唯物主义者那句话。”
温知夏说:“批准。”
陆青云把铜铃用红布裹好,放在柜台上。铃声安静下来,可那种压在耳边的闷感还在。温知夏觉得铺子里多了一个人,不站在哪儿,也不说话,只是藏在柜台、后门、旧账页之间,冷不丁看她一眼。
她不怕被看。
她怕对方看她的时候,像在等她想起什么。
想不起来,很多时候比不知道更烦。
“脚印是谁的?”她问。
陆青云看着门板:“应该是无心铜铃要找的人。”
“阿渡?”
“不是。”
“那是谁?”
陆青云沉默片刻。
温知夏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现在要是再说时机没到,我就把你和那把伞一起挂门口风干。”
宋一灯在旁边小声补一句:“我可以提供晾衣架。”
陆青云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次他说得很快,没有绕。
“当年从雨里进第七号的,不止你一个孩子。阿渡送过来两个。温晚棠接住了你,另一个孩子没有留下名字。无心铜铃可能是阿渡留给他的。”
温知夏低头看脚印。
另一个孩子。
照片里被刮掉的人。
三人进铺,两人留名。
她忽然觉得那只脚印很刺眼。
不是害怕,是心里不舒服。一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只湿脚印贴在门板上,像隔了十七年,终于找到机会敲一下门。
宋一灯也不说笑了。
他用证物袋罩住脚印旁边的木屑,动作比平时轻很多。
“能查吗?”温知夏问。
“现实里查。”宋一灯说,“只要他进过旧街,只要有人见过,总能留点东西。”
“旧街会配合你?”
宋一灯嘴角抽了一下:“旧街不配合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他自己先叹气。
“我明天去翻失踪儿童档案。十七年前,旧街周边,雨夜,三岁到六岁之间,没有户籍或者户籍异常的孩子。范围不小,但能查。”
陆青云说:“档案可能被改过。”
宋一灯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温知夏的死亡证明能被做出来。”
这话没毛病。
宋一灯被噎住,半天憋出一句:“你说话挺扎心。”
温知夏起身,去柜台后面翻温晚棠留下的旧木盒。木盒放在最下面一格,锁早坏了,里面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断掉的发簪、两张老车票、一枚生锈钥匙,还有一只很小的布包。
布包用红线缝着,线脚细密。
温知夏小时候翻到过一次,被温晚棠拿走了。她那时还不服气,问里面是什么。温晚棠说,是旧东西,小孩子别乱碰。
现在她不是小孩子了。
她把布包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布鞋。
鞋面已经褪色,原本应该是浅蓝,时间久了,蓝得发灰。鞋头绣着一粒小小的禾苗,针脚歪了一点,但看得出缝的人很用心。鞋底很薄,不像买来的,更像谁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温知夏刚把鞋拿出来,后门上的脚印亮了一下。
小布鞋里渗出一滴水。
宋一灯吸了口气。
“这鞋不会也是你的吧?”
温知夏把鞋放在掌心比了比。
“不像。”
她小时候穿过的东西,温晚棠都收得很整齐,衣服鞋袜各有箱子。这只小布鞋不在那些箱子里,而被单独藏进木盒,像一件不能归类的东西。
陆青云看见鞋头上的禾苗,脸色微微变了。
“禾伞铺。”
温知夏抬头:“什么?”
“旧街以前有家伞铺,姓禾,做伞也收留孩子。红骨伞可能就是从那里来的。”
宋一灯翻开随身小本:“地址。”
陆青云报出一条巷名。
宋一灯写到一半,笔尖停住:“那条巷子不是早拆了吗?”
“现实里拆了。”陆青云说。
温知夏懂了。
现实里拆了,不代表旧街里没了。
旧街这地方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该留下的东西留下,把该留下的人弄丢。
她把小布鞋收进干净布袋,低头看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雨还没停。
门外的水声比之前轻了点,像等得有些不耐烦。温知夏把外套拉链拉上,拿起柜台上的铜铃。
宋一灯一愣:“现在去?”
“不然等天亮?”温知夏看他,“你觉得这东西像能打卡下班的样子吗?”
宋一灯看一眼后门脚印,又看一眼自己还没干的雨衣,认命似的把帽子戴回去。
“行,走。反正我这班已经不是夜班了,是阴间加班。”
温知夏刚要出门,陆青云却拦住她。
“禾伞铺不是普通地方,进去以后,别随便叫名字。”
“谁的名字?”
“你自己的。”
温知夏看着他。
“为什么?”
陆青云说:“因为有人一直在等你应声。”
铺门外,雨忽然大了。
水痕从门槛前退开,露出青石板上一个新的脚印。
那脚印穿着鞋。
鞋底的纹路,和她手里的小布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