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知手忙脚乱地照做,捧起玻璃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好不容易压下舌尖的灼痛,心里的慌乱却越发汹涌。
薄岑樾好像永远有这样的本事,不管周遭有多嘈杂,不管他手里握着多少要紧的事,总能在第一时间,看见角落里的他。
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从前他只觉得薄岑樾对他好。
现在......
一个梦,把那些“好”全换了颜色。
好在他大学申请了宿舍住宿,一周里只需要回家两天,想到这件事,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吃完早餐,沈南知背起书包:“哥哥,云姨,那我走啦。”
云姨把一盒切好的水果塞给他:“带着路上吃!今天报到新生多,指不定要排多长的队。”
沈南知接过来:“谢谢云姨。”
他刚要往门口溜,身后传来薄岑樾的声音。
“书包给我。”
沈南知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回头,懵然地眨了眨眼:“嗯?”
薄岑樾已经走过来,顺手从他肩上取下书包。
动作自然得不讲理。
沈南知想抢回来:“不用,我自己背就好。”
薄岑樾微微避开他的手,目光淡淡扫过他细瘦的胳膊:“就一个书包?其他东西收拾好了?”
“嗯,昨天下午就已经让王叔提前送去宿舍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沈南知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薄岑樾不为所动,深沉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直接下达判决:“走吧,我送你去A大。”
沈南知:“……”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是让家里的司机王叔送自己过去!
这样车上还能独处——不,是能避免和薄岑樾独处。
他抿了抿唇,弱弱开口:“哥哥,你不是刚出差回来吗?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薄岑樾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累。”
“那公司……”
“上午没会。”
“可是——”
“沈南知。”
薄岑樾喊他名字。
沈南知后半句话自动消音。
薄岑樾并没有凶他,甚至语气算得上寻常,可沈南知从小就这样,只要他喊全名,他就会乖。
云姨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像花儿一样绽开了。
“知知,去A大第一天报到,让你哥哥亲自送多好,别人家想要还没有呢。”
“说起来,你哥哥当年也是A大毕业的,可是你正儿八经的亲学长呢,有他带着你,手续办的快。”
孤立无援的沈南知红着耳根,认命地耷拉下脑袋:“……哦。”
薄岑樾拎着他的书包往外走,沈南知跟在后面,步子慢半拍。
庭院里,黑色的库里南停在树荫下。
司机早已等着,见薄岑樾出来,主动拉开后座车门。
薄岑樾把书包放进去,回头看沈南知。
沈南知站在车门外一米远的地方,盯着犹如深渊巨口般的黑漆漆的车厢,满脸写着抗拒。
薄岑樾单手搭在车门框上,耐心地问:“怎么?晕车?”
“没有。”
“那是舍不得离开家?”
“也没有。”
薄岑樾看了他几秒,不知道这小孩又在别扭什么。
沈南知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心头发颤,不敢与之对视,垂着长睫,身形微微局促,在他的注视下,低头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别墅区。
薄岑樾低头看文件,没说话。
沈南知偷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瞄他。
他侧脸线条利落,睫毛很长,黑西装袖口整齐,整个人冷得很难靠近。
沈南知收回视线,心跳乱七八糟。
完了。
他真的完了。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充满旖旎和欲望的眼神看过薄岑樾。
薄岑樾是高高在上的薄家实际掌权人,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鳄,是在外人看来杀伐果决、不近人情的修罗。
但在沈南知心里,他更是父母口中最稳妥可靠的世交长辈,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
他会在雷雨夜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再走;会在他高烧时推掉会议,守他一整夜;会因为他一句想吃城南的栗子糕,让司机绕半个城。
这些事,本来都可以归进“照顾”。
当你在心里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曾经给予你的所有纯粹的“照顾”,都会在隐秘的渴望里,被自我加工成对方也同样爱你的“证据”。
这种想法荒唐至极,但在那些无法反驳的偏爱面前,又似乎有理有据。
薄岑樾忽然抬手,从身侧的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指尖利落地拆了包装、插好吸管,径直递到了沈南知面前。
沈南知一下子愣住了。
“早上没吃多少,” 薄岑樾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妥帖,“垫垫。”
他伸手去接,指腹不经意擦过薄岑樾的指尖,一股微麻的触感瞬间窜上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薄岑樾的目光扫了过来。
沈南知心头一慌,连忙咬住吸管,低下头装作认认真真喝奶的样子,不敢再抬眼。
车厢里静默了几秒,薄岑樾合上手里的文件,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心里藏了什么事,嗯?”
一句话问得他瞬间慌了神,一口牛奶呛在喉咙里,咳得止不住,连眼尾都憋得泛了红。
薄岑樾立刻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他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顺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声音放得更缓:“慢点喝。”
沈南知接过纸,胡乱擦了擦唇角:“没、没事。”
薄岑樾看着他连脖颈都泛了红的模样,挑了挑眉。
他递过来一颗糖,是大白兔奶糖,和他这身黑西装格格不入。
薄岑樾说:“宿舍如果不习惯,晚上回家住。”
他接过糖,把糖攥在掌心,乖乖点头:“谢谢哥哥。”
薄岑樾看他片刻:“只会说谢谢?”
沈南知抬头,茫然:“那……谢谢薄总?”
前排司机没忍住,咳了一声。
薄岑樾看向后视镜。
司机立刻坐直,职业素养回归得比导航还快。
沈南知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
薄岑樾反倒没再逼他,只把窗帘按下一半,挡住刺眼的日光。
“睡会儿,到学校我叫你。”
沈南知哪里睡得着。
他靠着座椅,手里还捧着那盒牛奶,心跳慢慢落下去,又在某个瞬间重新乱起来。
车子拐上主路。
A大的方向越来越近。
沈南知偏头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旁薄岑樾的身影。
他轻轻咬住吸管。
喜欢这件事,大概不是从昨晚那个梦开始的。
只是那个梦太坏了,把他藏得好好的东西,一把翻出来,摊在清晨的阳光底下。
躲不掉,也不敢认。
薄岑樾忽然开口:“牛奶要漏了。”
沈南知低头。
手里的牛奶盒已经被他捏得变形,白色液体从吸管口冒出来,差一点沾到他衣服。
薄岑樾拿纸替他擦掉,动作熟练。
“知知。”
“嗯?”
“你再这样下去,今天开学报到前,先要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