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微风顺着街角吹过来。
薄岑樾垂眸看着面前的人。
少年干净的脸颊还带着刚刚跑出来的红晕,过了这么些年,怎么一直这么好骗。
薄岑樾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笑。
他抬起那只手,掌心覆上沈南知的发顶。
五指穿插进那头柔软的银灰发丝间,不轻不重地揉弄了两下。
干燥的掌心温度顺着头皮渗进去。
“逗你的。”男人的嗓音彻底柔和下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底气,“他刚从伦敦飞回来,带你去见见。”
被揉了脑袋,沈南知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这番忧国忧民有多傻气后,懊恼地咬紧了下唇。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句,像只逃难的鸵鸟般快速钻进副驾驶。
薄岑樾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
系好安全带,沈南知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旁边的人。
男人正单手打着方向盘,袖子往上挽了一小截,结实的小臂上隐现青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空调的冷风徐徐吹出,将刚刚在校门外的燥热驱散得一干二净,却怎么也吹不散沈南知胸腔里那只四处乱撞的小鹿。
正值下班晚高峰,通往姜沐阳那家私房菜馆的主干道上,车流排成了长龙。
薄岑樾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短促规律的震动声。
屏幕上来电显示跳动着三个字:姜沐阳。
薄岑樾正盯着前方龟速移动的车距,腾不出手,下巴朝手机方向抬了下。
“帮我接一下。”
沈南知应了一声,伸出细白的手指划开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打招呼。
听筒里率先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抱怨。
“薄岑樾,你是真的狗!”
姜沐阳嗓门极大,在这封闭安静的车厢里回荡,震得沈南知手抖了下。
“说好的六点到,你看看表,现在都快七点了,你是男主角啊?每次都压轴。”
沈南知被这劈头盖脸的数落弄得有些无措,赶紧清了清嗓子,乖乖叫人。
“沐阳哥。”
软糯的尾音在空气里荡开,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随后,姜沐阳那暴躁的语气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华丽转身,甚至还刻意放轻了声调,温和得判若两人。
“哎,小南知。”他笑呵呵地问,“怎么是你接的电话?你哥哥呢?”
沈南知老老实实回答:“哥哥在开车。”
他探头看了眼前方的路况,“外面有点堵车,过了这个路口应该就好了,我们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好的,慢点开,注意安全,一点都不着急啊。”姜沐阳在那头连声嘱咐。
通话切断。
薄岑樾偏头,目光扫过沈南知那张认真的脸,没忍住,轻轻挑了下眉。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停在一家装潢豪华的私房菜馆门前。
薄岑樾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两人并肩往里走。
推开二楼尽头的包厢门。
里面正低声交谈的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姜沐阳手里转着打火机。
他身旁,阮嘉木推了推金丝眼镜,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股斯文的精英范儿。
见两人进门,姜沐阳和阮嘉木的视线在半空中默契地交汇了一瞬。
在这个圈子里,能安安稳稳站在薄岑樾身边的,还真就只有一个沈南知。
薄岑樾身高将近一米九,肩宽腿长,比沈南知高大半个头,两人走在一起,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清透乖巧。
两人站一块儿,画面太养眼,活脱脱像一对契合度极高的小情侣。
“可算来了。”姜沐阳拉开旁边的椅子,“菜都热两回了。”
沈南知先礼貌地跟众人打了招呼,带着歉意解释:"我们路上太堵车,所以来晚了。"
“没事,你沐阳哥也刚到没多久,他装的。”
薄岑樾替他拉开椅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比他早到十分钟的姜沐阳:“......”
发小之间的了解,在这一刻简直开了天眼。
一顿饭吃到八点多,姜沐阳提议转场去楼上的小清吧坐坐,阮嘉木有事先走了。
清吧里光线昏暗,驻唱歌手在角落里拨弄着吉他,姜沐阳开了瓶年份不错的威士忌。
杯子推到薄岑樾面前时,他挡了下。
“开车,不喝。”
姜沐阳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楼下:“我这有代驾。”
“不想喝。”薄岑樾拒绝得毫无回旋余地。
姜沐阳也懒得劝,转头把主意打到沈南知身上:“我们小南知成年了吧,大学生了,尝点果酒?”
薄岑樾一个眼神扫过去,姜沐阳手一顿,悻悻地把酒瓶收了回来,转身吩咐服务员端了份提拉米苏上来。
沈南知捧着小蛋糕,窝在沙发角落,咬着小银勺,脑子里全是下周一法援中心的面试。
学长说面试挺难的,也不知道会问些什么专业问题。
万一没过......他拿着小勺子戳着蛋糕胚,彻底放空了大脑。
根本没听见另一边两个男人的谈话。
那头,姜沐阳喝了点酒,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瞥了眼角落里安安静静吃甜点的小孩,凑近薄岑樾,压低了嗓音打趣。
“哎,你这哪是养弟弟,分明是在养老婆吧。”
薄岑樾靠着沙发靠背,双腿随意交叠,手里把玩着一只玻璃杯。
他视线越过昏暗的灯光,看了眼不远处乖乖坐着吃小蛋糕的沈南知,漫不经心地笑着。
良久,才开口,嗓音有些低哑。
“娇气,难养。”
他没否认,没有否认“养老婆”这个说法。
但“难养”确实也是实话。
外人只看到沈南知如今乖顺惹眼的模样,只有薄岑樾知道,当年把这块碎掉的小玉石拼凑起来,他花了多大的心血。
薄岑樾当年会把沈南知捡回去,起初确实是因为那声“哥哥”。
但带回去后,沈南知有过整整一年的时间都不肯开口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听到他叫过的那声“哥哥”,薄岑樾还真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个小哑巴。
小家伙极度敏感怕生,哪怕是家里的佣人靠近都会发抖,只肯让薄岑樾一个人靠近。
他身体底子差得要命,常年小病不断,只要一发烧,薄岑樾就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让他攥着自己的手指才能睡踏实。
姜沐阳闻言,随即抬了抬下巴示意:“都成年了,还不打算追?”
薄岑樾摇摇头。
姜沐阳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隐忍模样,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
“他住寝室你也同意?不怕他在里面交小女朋友或者小男朋友啊?”
薄岑樾喝了口柠茶,“他也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朋友和世界。”
沈南知太干净了,他的世界里除了薄岑樾,几乎空无一物。
年纪小,经历少,依赖和喜欢缠在一块,他根本分不清什么叫极致的依赖,什么叫真正的喜欢。
这块蛋糕太甜软,薄岑樾当然想一口吞下去。
但他绝不能乱伸手去诱导。
因为一旦越界,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要的不仅是沈南知留在他身边,他要的是他在看遍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后,依然清醒而坚定地,走向他。
这件事情,只能是沈南知愿意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