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门缝里的光一动不动,既不晃动也不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屏住呼吸听了听,屋里没有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东西的窸窣,连老鼠啃墙皮的声音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太阳刚落下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小区里安静得过分,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应该是我出门前忘了关。”他跟自己说了一句。
推开门,客厅里的顶灯果然是亮着的。开关翘在“开”的那一侧,跟按钮上残留的指印方向一致。他伸手关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重新把灯打开。
没什么异常。窗台上的白米和香签还在原位,衣柜门关得严实,床单上甚至没有坐过的痕迹。
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床上: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充电器、两件换洗T恤、一条运动裤、牙刷和杯子、一包还剩六片的饼干。这些就是他全部行李。
“够简洁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理完东西已经快八点。饼干早就在来的路上吃完了,他下楼想找个小卖部买点方便面。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隔壁几户的门都关着,连猫眼后面的光都看不到。
一楼的单元门口贴着一张A4纸,用的字体跟楼上那份公约一模一样,红字,宋体:
【本小区快递柜位于三号楼东侧,24小时开放。取件请扫码。如遇异常,切勿强行拆柜。】
异常。又是这个词。林奇把那张通知默念了一遍,目光落在“切勿强行拆柜”六个字上。他做文案的时候最清楚,但凡甲方强调“切勿”的,一定是之前有人干过。
他在小区里转了十分钟,愣是没找到一家便利店。倒是在三号楼东侧看到了那排快递柜,深绿色的金属外壳,屏幕亮着蓝幽幽的光。柜子不大,总共四十八个格子,大部分都亮着“有件”的红灯。
奇怪的是,这个点了还有三四个人站在柜子前面,个个低着头看手机,没人说话。其中一个大姐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屏幕上的取件码光闪来闪去,她就是没输进去。
林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忽然注意到那个大姐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四位数字:8846。
公约第三条:取件码若为四位数,请倒序输入。
他瞥了一眼,没说话。大姐最后犹豫了半天,按了“返回”键,攥着手机快步走了,像在躲什么似的。
林奇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没有快递,今天刚搬来,不可能有人给他寄东西。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排快递柜最底下一格,编号“48”,箱门缝里塞着一张白色的纸片。他蹲下去抽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看。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小纸条,墨都快褪尽了,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取件码6482,倒过来是2846。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试了三次。”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条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像是从某个本子上仓促扯下来的。
林奇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他决定今晚不碰快递柜。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和一包火腿肠。卖东西的大妈全程没正眼瞧他,收完钱就把窗户关上了,连找零都是从窗台缝里塞出来的。
九点五十分,林奇烧了水,泡了面,坐在客厅唯一一把塑料凳子上吃。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月亮悬在对面楼顶上,边缘一圈淡淡的毛边,像隔了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
吃完了面,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认真看过那条电梯规则。
他拿起手机,调出之前拍的那张《业主公约》照片,放大第四条。
【每晚十点后,本小区电梯最多乘坐五人(含携带物品)。】
含携带物品。这四个字让他多看了两遍。
“携带物品”跟“乘客”是分开算的?那如果一个人拖着一个行李箱,算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如果抱着一个纸箱子呢?如果那条纸箱子里面装着的……不是物品呢?
他把手机放下,十点零三分。
屋子里忽然安静极了,连水管里那种老房子常有的咕噜声都停了。窗外飘进来一声很轻的电梯“叮”,三号楼的电梯到了一楼。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重,但节奏不太均匀,一步快一步慢,拖拖沓沓地从楼道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往楼上去了。
林奇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站起来。
他决定坐一次电梯。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知道那个“最多五人”到底是怎么计算的。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万一明天要出门面试呢,万一明天要去超市采购呢,总得提前摸清规矩。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楼梯拐角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地面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楼梯口延伸下来,在四楼和五楼之间拐了个弯,消失了。
脚印不大,目测不到三十六码。脚掌的印子很浅,像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林奇看了两秒,没有蹲下去摸。他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在“5”,这栋楼一共六层,五楼只有一户有人住,他下午来的时候看到那户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他按了向下的箭头,数字开始跳动:5、4、3……停在了“1”。电梯从他头顶上下来了。
门开了。
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灯管亮得发白。壁面是那种老式的银色金属板,上面划着各种痕迹,有用钥匙刻的,有圆珠笔写的。
林奇注意到靠近轿厢底部的位置有一行浅浅的刻字,像是被反复擦过很多次,只剩模糊的笔画,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别数人头。”
他跨进轿厢,按下“1”。
门合上的瞬间,轿厢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看到通风口那里夹着一片纸角,也许是哪个住户不小心掉进去的快递单。
电梯开始往下走。四楼。三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电梯没有“超载”提示。按理说老式电梯都有重量限额,但这部电梯从他进来到现在,面板上没有任何报警显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二楼。
电梯忽然震动了一下,停住了。面板上的数字还亮着“2”,但门没有开。轿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灯又闪了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林奇往后靠了靠,背抵住电梯壁。
他闻到一股气味。很淡,像烧过了的纸钱混着隔夜的雨水。
这味道从轿厢的某个角落弥散开来,说不清是从顶上还是从脚底,像是整个电梯都在慢慢渗出某种潮湿的东西。
然后他注意到了。
他脚前大约三十公分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小片水渍。不规则的一团,大概巴掌大小。水渍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大,很慢,但肉眼可见。
他的鞋尖离那片水渍大约两厘米。
电梯面板上的“1”键还亮着,但电梯没有继续往下走。门边的楼层显示屏上,那个“2”字开始不正常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时明时暗。两秒之后,它跳成了“1”。
但电梯没动。
又过了两秒,显示屏上的数字跳成了“-1”。
林奇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这栋楼没有地下二层。公约第五条只提到“地下室非机动车库”,那是在地下一层。
“-1”又跳了一下,变成了“-2”。
他伸手去按开门键。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按钮的瞬间,电梯里的灯彻底灭了。黑暗里,他听到一个声音从他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响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很轻很轻的咳嗽声,像是嗓子眼儿里含着一口痰,咳得很小心,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他僵在原地。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进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确认过。
黑暗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也许更久。然后灯重新亮了,面板上的数字停在“1”,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楼大厅的声控灯正亮得明晃晃的。
他跨出轿厢,回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水渍干了,气味散了,连通风口那片纸角都不见了。电梯轿厢里干干净净,金属壁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白了一截,额角有一层细汗。
他走出单元门,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抖。屏幕上时间显示:十点十一分。
他在长椅上坐下,大口呼吸了几次。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才那一切他解释不了,但他记住了一件事:电梯面板上那个“-2”,一定不是随便跳出来的。
他回到四楼,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去看地面。地砖上干干净净,连他上楼时留下的脚印都看不见了。
但他在电梯门右侧的墙角发现了新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用白色的粉笔写了两行很小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
“他晚上不数人头。”
“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