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长椅上坐了足足十五分钟才站起来。
夜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扑扑地拍着小腹。
他伸手按了按还在跳的右眼皮,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电梯井位置,六楼的窗口透着一盏惨白的灯,五楼暗着,四楼……他自己的窗户也暗着。
他出门前没关灯吗?这回他记得清清楚楚:关了的。
但他现在不想回去确认。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种被人盯着后背的感觉慢慢消退,才重新上了楼。
这一次他没坐电梯。声控灯在他脚下逐级亮起,昏黄的光把楼梯扶手照出一排细长的影子。
他走得快,一口气上了四楼,推开门、反锁、把帆布包抵在门缝底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怂成这样,写广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谨慎。”他冲着空气嘟囔了一句,然后进了卧室。
躺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件事:电梯面板上跳出来的“-2”、黑暗里那声咳嗽、粉笔字写的“你数”。
他摸出手机把那行字拍了下来,照片模糊得像鬼片截图,但隐约能辨认。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忽然注意到粉笔字的右下角还有一小团淡灰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写了字之后又用手掌抹过,只剩下一点轮廓。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几遍,觉得那形状大概是一个数字:
“5”
数人头,5个人,电梯限乘五人。
他闭上眼睛。公约第四条说的是“最多乘坐五人”,但刚才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声咳嗽从哪儿来的?
如果数人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你看不见却能咳嗽出声,那个“-2”是不是意味着电梯在提醒他:
有两层楼的空间,是他不该去的?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药店买个秤。
第二天早上林奇是被阳光晒醒的。他翻身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分。窗帘没拉严,一条金黄色的光带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正好照在床头柜上那碟白米上。米粒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似的。
他揉了揉眼再看。米还是米,干燥、干净、整整齐齐。
洗漱完他出了门。白天的幸福里小区比晚上正常得多,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择豆角,一个中年男人骑电动车载着孩子出门,门口小卖部的窗户大开着,卖东西的大妈正在嗑瓜子看手机。
林奇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大妈这回正眼瞧了他一下:“新搬来的?”
“嗯,401。”
大妈点点头,没接话。把东西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她多塞了一包榨菜:“拿着。头几天住这儿,吃饭对付。”
林奇愣了一下:“谢谢阿姨。”
大妈摆了摆手,把窗户关上了。
他咬着面包往小区外面走,脑子里盘算着附近有没有药店。
走到门卫室的时候,赵大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军大衣换成了灰布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
“赵大爷,附近有药店吗?”林奇停下来问。
老头抬了抬眼皮:“门口右拐,走三百米有一家。不过你要买什么药?”
“不买药,买个体重秤。”
赵大爷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他慢慢放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林奇一遍,那种眼神跟昨天下午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审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电子秤还是机械秤?”赵大爷问。
“电子秤吧,准一点。”
老头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买机械的,老式的那种,带指针的。便宜,不容易坏。”
林奇“哦”了一声,刚要走,赵大爷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你昨晚坐电梯了?”
他的脚步停了。
“坐了。”他转过身来,“您怎么知道?”
赵大爷没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耳朵:“这楼里谁坐过电梯,我都听得出来。电梯那动静跟平时不一样。”
林奇想说昨晚电梯确实不太对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在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门卫面前说“我在电梯里听见鬼咳嗽”,挺傻的。
“挺好的。”赵大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不再看他。
林奇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老头正低头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划火柴的动作很慢,火苗在他指尖颤了两颤才点上。
那根烟被夹在指缝里,没抽,就那么燃着。灰白的烟缕笔直地往上飘,经过门卫室房檐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三号楼的方向去了。
林奇觉得自己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药店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林奇说要买机械秤,师傅从货架底层拖出一个积了灰的纸箱:“就剩这一个了,老牌子,指针式的,承重一百二十公斤。”
林奇付了钱,把秤夹在胳肢窝里往回走。盒子很轻,他甚至怀疑里面是不是空的。
回到小区的时候刚好十点。他路过快递柜,发现白天排队取件的人比晚上多了一倍不止,有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正对着手机骂骂咧咧:“我取件码明明输对了,柜门打不开啊。”
林奇放慢脚步。他注意到那个外卖小哥的取件码是四位数字,7741。小哥正按着顺序往屏幕上一个一个戳:7、7、4、1。
柜机发出“嘀嘀”的报错音。
“什么破东西。”小哥又戳了一遍。
林奇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你试试倒过来输,1477。”
小哥抬头看他一眼,将信将疑地重新输入。屏幕闪了闪,几秒后左下角“48”号柜门“咔”地弹开了。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
“行啊兄弟。”小哥冲他竖了竖拇指,取了东西就走了。
林奇站在快递柜前面,看着那个敞开的48号格口。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在缝里发现的那张纸条,“取件码6482,倒过来是2846”,而那排快递柜总共四十八个格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个机械秤。秤面是白色搪瓷的,指针细细长长,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秒针。
回到401,他把秤拆开放在客厅地板上。压了压,指针指向零,没什么问题。他踩上去站了两秒,指针晃到“67.3”,他体重六十七公斤出头,精确得很。
林奇从秤上下来,蹲在旁边把玩了一会儿那个指针。他想起昨晚电梯里那种“超载但没报警”的感觉,又想起赵大爷说“我听得出电梯动静不一样”。
他盯着秤面上的刻度盘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窗台上把那碟白米端了过来。米他没动,只是把碟子放在了秤面上。
指针纹丝不动,空的。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一碗干米能有什么重量?他端着米碟往回走,脚下一个没留神踢翻了门口的帆布包。
包里那几件衣服和笔记本哗啦一声滑出来,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昨晚那张快递柜纸条。
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了之前没留神的一个细节。纸条最下面那行字的右侧边缘,有一小段被撕掉的痕迹。
那段撕痕很短,像是原本还有几个字,被人撕去了,只留下残存的半个笔画。
他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那半个笔画大概是个“竖”,往下走,收尾的地方有一点轻微的向右的弧度。
像一个“你”字的右边那一半。
又像一个“都”字的末笔。
他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放弃了解读。但他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又在上面写了一行备注:“快递柜48号,取件人可能发现了什么,但纸条没写完。”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他坐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拿手机翻着昨晚拍的那张粉笔字照片。
“他晚上不数人头,你数。”
他盯着那个“他”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是谁?电梯本身?还是住在电梯里的什么东西?如果”他”晚上不数人头,那白天呢?如果规则是“晚上十点后最多乘坐五人”,那十点之前呢?
他翻出公约照片重新看了一遍。第四条确实限定了“每晚十点后”,那意思是十点之前电梯随便坐?还是说十点之前的规则不一样,只是公约没写?
他合上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
“再去坐一趟。”他对自己说,“白天坐,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柜,昨晚搬进来的时候,他把那双旧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下层。
但现在那双鞋的位置变了,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像是被人踢过一脚。
他蹲下去看了看鞋柜旁边的地板。灰尘薄薄一层,上面有半个模糊的脚印,比他的脚小很多,脚掌很窄,踩下去的力道很轻,就像有人踮着脚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个脚印朝外,是离开的方向。
林奇慢慢直起身来,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秤他还放在客厅地板上,指针安安静静地停在零位。
他没坐电梯,他坐在客厅窗台边上,盯着楼下那条路看了一整个下午。
幸福里小区安安静静的,太阳移动得很慢,树影从东边挪到西边,楼下的老太太们择完豆角就散了。
傍晚六点,他饿了,下楼去买泡面。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赵大爷正坐在里面抽烟。老头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林奇认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倒着写的,但笔画清晰,意思明白:“别怕。”
他冲赵大爷点了点头,然后往小卖部走去。天黑前的风很凉,把他衬衫领子吹得竖起来。
他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因为他在花坛边缘的石板上看到了一行新的粉笔字,笔迹跟昨晚电梯口那行一模一样:“先数你自己。”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电梯里那个“第五个人”,根本不是计数器的结果。那是让他先知道自己算几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坛灰白的水泥沿上,轮廓清清楚楚。
一个头,一个身体,两条胳膊,两条腿。
“一个。”他轻声说。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路过快递柜的时候看了一眼,48号柜门已经关上了。取件码输入框的屏幕是暗的,谁也没有再动它。
泡面买回来的时候,赵大爷门卫室的灯已经关了。
林奇上楼的时候仍然走了楼梯。四楼拐角处的地面干干净净,那双小脚印不见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他把泡面煮好,蹲在客厅地上吃了两口,然后把那台机械秤挪到了卧室床头。临睡前他把秤面上的搪瓷擦了擦,指针归零,轻轻掰了一下秤盘边缘,确认它没有卡顿。
他关灯躺下来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还停留在他拍的那张公约照片上。
他忽然注意到,公约第九条他之前没看完的那部分:
【9. 本小区住户应保持安静,夜间禁止喧哗。如有异常声响……】
后面几个字被一道浅浅的咖啡渍遮住了。他凑近了看,咖啡渍底下隐约透出一行小字:
【请勿寻找声源。】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毛边,淡黄色,挂在对面楼顶上。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条公约有十二条,他从头到尾只仔细看了五条。
剩下的七条,还没排上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