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网吧的灯管闪了两下,没灭。
老刀蹲在周烬身后,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拧开键盘底壳。金属摩擦声很轻,像指甲刮过旧铁皮。他没看周烬,也没说话。周烬也没动,屏幕还亮着,五杀回放定格在最后一击——惩戒的光晕还没散,敌方水晶在血条归零的瞬间炸成一片雪花。
键盘背光在右上角,一串红光断断续续地跳,三下,停,再三下。老刀的手指顿住了。
他放下螺丝刀,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盒。锈得厉害,边角卷着,锁扣早就烂了,一掀就开。里面是一叠纸,被撕得七零八落,又用透明胶带一片片粘回去。纸页泛黄,边缘卷曲,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
沈骁的名字,用红笔圈着,旁边一行小字:违规使用幽灵ID,协同操控数据,禁赛五年。
老刀没看周烬,只是把纸往他方向推了半寸。周烬没动,也没回头。他只是把鼠标挪到“退出游戏”上,点了。
网吧的空调嗡嗡响,冷气从墙角漏出来,吹得地上一张传单卷了边。传单上印着“雷枭电竞杯·全球邀请赛”,赞助商logo被撕掉一半,只剩个模糊的鹰形轮廓。
老刀从口袋摸出一包烟,中华,没拆封。他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用的这键盘,”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是2021年6月,我给你焊的。”
周烬没应。
“那会儿你刚拿完青训赛MVP,”老刀继续说,眼睛盯着烟,“你说,要装个能传信号的背光,让队友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大。”
周烬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他没看烟,也没看纸,只把鼠标垫卷起来,塞进背包。
老刀没拦。
他低头,从铁盒最底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片。纸角烧过,只剩半行字:幽灵ID·2021.07.14·战术初版·白·沈·周。
他没说话,把纸片塞进周烬背包的夹层,动作快得像藏一颗子弹。
周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是网吧的营业时间:7:00-2:00。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周烬专用机,勿动。
他没撕。
推门出去。
凌晨的风带着点潮气,卷着纸屑从巷口飘过。周烬没回头,也没拉上拉链。背包的夹层硌着那张纸,像藏了块烧红的铁。
他走后,老刀蹲回原地,把铁盒重新塞进柜台下。他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像被电烙铁烫过。他没看,只是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瓶口沾着口红印。
—
周烬的出租屋在城西,七楼,没电梯。楼梯间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脚底踩到半块饼干,没捡。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开。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桌上堆着速食面盒,一个空了的透析药瓶,瓶身贴着标签:2021.07.14,剂量:30ml。
他没开灯,直接脱了外套,把背包扔在床上。
背包落地时,夹层裂了道口子。
一张纸滑出来,掉在地板上。
他蹲下,捡起来。
纸是打印的,边角有咖啡渍。抬头是“电竞联盟禁赛公告”,正文被涂黑了大半,只剩一行字清晰可见:
**幽灵ID持有者:周烬(原ID:ZJ-0714)**
下面,是一行手写签名。
沈骁。
再下面,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写完后又犹豫了很久才补上的:
“你不是第一个用幽灵ID的人。”
周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七秒。
他没皱眉,没发抖,也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顶,有一枚小小的、反光的圆形装置——像摄像头,又像信号接收器。
他关上窗。
回到床边,拿起那张纸,没撕,也没烧。
他把它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
相册封面,是三个少年站在电竞馆门口,中间那个,脸被剪掉了。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没写名字,只有一串数字:20210714。
他没看。
转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他低头,盯着水槽里漂着的几根黑发。
水龙头没关。
他走出去,把背包里的充电器拔了,插进墙上的插座。
插座松了,插头晃了两下,没掉。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得对面楼的晾衣绳哐当响。
一滴水,从天花板渗下来,砸在床单上。
没声。
他没擦。
转身,躺下。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一条推送:
【爆!封号主播幽灵ID再现!五杀全程无语音,网友:这根本不是人】
他没点开。
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很久以前,网吧里那台老电脑,开机时的嗡鸣。
——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刀的网吧开门。
他照常擦柜台,扫地,开灯。
柜台下,铁盒的锁扣,不知何时,被掰弯了一角。
他没修。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
纸上,是手写的三个名字:
周烬。
沈骁。
白翎。
他把纸折了三次,塞进铁盒最底层。
盒底,还压着一张更旧的纸。
上面写着:
“幽灵ID,不是技术,是记忆的回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第十七号样本,情绪波动,已触发记忆锚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雷总说,启动‘清道夫协议’。”
老刀挂了电话。
他走到门口,把“周烬专用机”的便利贴,撕了下来。
贴在了自己左手腕的疤上。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地板上,像一撮灰烬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