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往前爬了一寸，照到了我的左脚鞋面。温度一点点升上来，像火苗舔着布料。
我还在原地，靠着墙根站着，手贴在腿侧，那瓶矿泉水还夹在胳膊底下。瓶子已经被我焐得温热，塑料壳滑腻腻的，像是随时会从指缝里溜出去。我换了好几次手，可哪只手都出满了汗，握不住东西，也不敢放下来。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刚送走一个男艺人，转身去接登记表。风把桌上的笔吹歪了，滚到边缘，悬着没掉下去。我没动。不是不想捡，是动不了。腿麻得发胀，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一抬脚就会倒。
就在这时候，高跟鞋的声音来了。
哒、哒、哒，节奏很急，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谁在用鞋跟敲地板发脾气。我眼皮一跳，头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眼角余光扫过去——一条亮片裙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接着是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的身影。
苏婉儿。
她一只手拉着登机箱，另一只手拽着个更大的托运箱，箱子轮子卡在石板接缝里，猛地一顿。她“哎呀”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娇，尾音往上翘，像是撒娇：“这破箱子怎么这么沉啊！谁打包的啊？铁块都塞进去了吧！”
我没说话。
我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离我只有两步远，站定在我斜前方，背对着我弯腰去拉箱子。我僵着脖子，连眨眼都不敢。她头发很长，染成浅棕色，风吹起来扫过肩头，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甜得发腻。
她终于把箱子拽出来了，直起身，转了个身，正对着我这边。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扫过我，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喂，助理。”
我浑身一抖，差点跳起来。手里的水瓶晃了晃，撞到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帮我拿一下这个小的。”她指了指脚边那个登机箱，语气轻快，像是吩咐熟人，“累死我了，刚下飞机就赶录制，命都要没了。”
我喉咙发紧，手指抠着瓶身，指甲陷进塑料里。我想点头，可脖子像锈住了，动不了。我想应一声，可嘴唇张开一条缝，气流卡在嗓子眼，发不出声音。
我就这么杵着，手夹着水瓶，眼睛盯着她鞋尖前的一小块地砖。
她等了几秒，没见我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没提高音量，也没生气，只是轻轻嘟囔了一句：“怎么连个箱子都拿不稳啊……”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钻进我耳朵里，扎得耳膜疼。
我听见了。
我知道她在说我。
我不是没动，是我动不了。我不是不想帮，是我怕一伸手就会抖，一开口就会结巴，一靠近就会被人看出我在发抖、在出汗、在害怕。可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一个助理，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瓶水，像个木头桩子，连个箱子都不肯接。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撑住了。靠墙，靠腿，靠一口气吊着。我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迅速顶住身后那根柱子，指尖抵着粗糙的墙面，借力稳住身体。可就在我调整重心的瞬间，右脚边那个登机箱被我无意蹭了一下，轮子一歪，箱子朝侧面倒去。
要倒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动了——左膝猛地顶上去，在箱子砸地前半秒，硬生生把箱角抵住。箱子歪在那儿，一半压在我腿上，一半悬空，轮子还在转。
我没敢喘。
我死死咬住内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右手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住颤抖。额头已经出汗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滴在口罩边缘，湿了一小片。我感觉衣服后背全湿了，黏在皮肤上，冷一阵热一阵。
苏婉儿根本没回头看。
她已经拖着大箱子往前走了几步，高跟鞋敲着地面，走得干脆利落。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一截小腿。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嘀咕了句“导演组真会挑地方”，然后加快脚步，往主楼玻璃门走去。
我还在原地。
箱子还压在我膝盖上，我没敢挪。我怕一松劲它就倒，发出声音，引来注意。我怕有人回头，看见我蹲在这儿，狼狈地扶着一个没人要的行李箱。
阳光又移了位置，照到我背上。热意一层层渗进来，像是要把我烤化。我开始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我闭了下眼，强迫自己数呼吸：吸四，屏二，呼六。一遍，又一遍。可心跳还是越来越快，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我不能晕。
我不能倒。
我得站着。我得等下一个指令。我得证明我还在这里，我不是空气。
我慢慢把膝盖抽出来，箱子“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我赶紧把它扶正，推回墙边，和我站的位置拉开点距离，像是它不该属于我。
我重新站直，手垂在两侧，水瓶夹在胳膊底下。帽檐我刚才动的时候碰歪了，我没敢扶，怕动作太大。现在它斜着，挡住一只眼睛，另一只勉强能看清前面的地。
主楼门口的人少了些。笑声远了，脚步声进了大厅。风把一片树叶卷到我脚边，打着旋儿，停了一会儿，又被吹走。
我还在等。
我不知道在等什么。是有人来接我？是任务分配？还是又一个明星走过来，说一句“你干嘛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不能走，不能躲，不能消失。哪怕他们看不见我，我也得站在这儿，证明我存在过。
我抬起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动作很小，但用了全身力气。
阳光照在门口的地砖上，反着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