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脚尖那块白色帆布鞋的边角被照得微微发亮。我靠着墙根站着，手还贴在腿侧，掌心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刚才那只蚂蚁早就不见了，连它爬过的路线也看不清了。
前面的人影走动得差不多了。笑声远了些，脚步声往主楼那边去了。我盯着地面，数着呼吸——吸气四下，屏住两下，呼气六下。一遍，又一遍。心跳没刚才那么冲了，但手指还是有点抖。
我知道我该动了。
我不是来躲清闲的。我是助理，哪怕没人知道我是谁，哪怕我只是个背景板，我也得做点什么。不然……不然待会儿要是有人问“那个不做事的人是谁”，我就真的连角落都站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瓶子从腿边抬起来一点。塑料外壳有点出汗，滑滑的。我用拇指蹭了蹭标签上的水珠，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在手里。
然后我动了。
不是跑，也不是走，是贴着墙一点点挪出去的。柱子在我左边，像一道屏障，我借着它的遮挡往前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鞋底发出声音。眼睛一直低着，只敢看前三十公分的地。石板路接缝里卡着几粒小石子，风吹过来，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滚过去。
签到处在主楼门口右边，一张折叠桌，上面摆了登记本和几支笔。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星野居·入住签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写东西，背对着我。再往前几步，就是台阶。
而他站在那儿。
顾言泽。
他穿着浅灰色短裤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跟工作人员说话。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我没听清内容，也不敢抬头去对嘴型。我只知道他站得很直，肩膀没垮，后颈线条绷着，连说话时头都没怎么晃。
我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柱子已经到不了了。我现在完全暴露在外头，阳光打在帽檐上，热意渗进头发里。我咬了一下嘴唇，把瓶子往前递了半步，手伸出去的时候肘关节有点僵，像是生锈的门轴。
我没说话。
我想说“喝水吗”，可舌头压在嘴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上次开口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周在便利店，结账时店员问我“要袋子吗”，我说“不……不要”。那是两个字。现在这两个字比那时候还难。
我的手悬在半空。
他没转头。
他还在说话，说的是行程安排，几点集合、几点拍摄、几点休息。语速稳定，逻辑清晰，像是念一份早就背熟的文件。他的余光扫过我的手，就一下，快得像风吹过玻璃窗，没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继续讲。
我站在那儿，手举着，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棍。太阳照着手背，有点刺痒。我感觉脸颊开始发热，不是因为晒，是因为血全涌上来了。口罩内侧已经有点湿，是汗，也是呼吸太重。
两秒。
可能只有两秒。
但我感觉过了很久。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瓶子重新贴回腿侧。指尖有点麻，像是血液回流不够。我把瓶子夹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摸了摸帽檐，把它往下拉了拉。动作很轻，怕别人听见。
我退后了半步。
不是转身逃，只是往后缩了一点点，重新靠回阴影里。这里还有点凉，墙皮斑驳，裂了几道细纹。我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其中一条缝，碎屑掉下来一点，落在鞋面上。
原来是真的。
书里写“助理像空气一样”，我以为是夸张。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夸张。是我真的不存在。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不是“没注意到”，是“不需要注意”。他在忙正事，在对接流程，在掌控节奏。而我递水这个动作，在他眼里大概就跟路边树叶掉下来差不多，连打断都说不上。
我攥紧了瓶子。
标签已经被我捏皱了，边角翘起来，像被撕过一口。我记得小时候交作业，也是这样。本子拿在手里，走到讲台前，老师低头改卷子，我站了三秒，她没抬头，我就转身回座位了。那一次作业最后也没交成。
现在也一样。
我只是想做点事。我不想拖后腿。我不想成为那个“为什么这里有个人”的疑问句。可我连递瓶水都会失败。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旧的，不起眼的。刚才那只蚂蚁如果还在，说不定会爬上我的鞋带。它不会怕。它不知道什么叫尴尬。
我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出来。
蹲着不好吗？缩着不行吗？至少那时候我还安全。我不用面对这种冷场，不用经历这种被无视的落差。我以为只要我不出声，就不会出错。可我现在才知道，错了。沉默也会错。存在本身就会错。
我环抱住手臂，把瓶子夹在腋下。身体又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耳膜胀胀的，像潜水时沉得太深。远处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人笑了一声，听不清是谁。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有点模糊。我眨了眨眼，把那层湿意压回去。不能哭。一滴都不能掉。在这里哭，比刚才递水失败还难看。
他合上平板，说了句“没问题”，然后转身朝玻璃门厅走去。步伐很稳，一步接一步，没停顿，没回头。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我还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瓶子滑得更厉害了。我把它换到另一只手，指节用力掐着瓶颈，像是怕它飞了。其实我知道它不会飞。它只会被我带回某个角落，然后被人发现时问一句：“这谁的水？”
到时候我还是不会说话。
我还是只会摇头。
我靠着墙，脚底踩着那片阴影，一动不动。阳光往前爬了一寸，照到了我的左脚鞋面。温度一点点升上来，像火苗舔着布料。
我不知道还要站多久。
但我知道我不能走。
他们还没全部办完入住，还没正式开始录节目，还没分配任务。我现在要是离开，万一有人找我，我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所以我得等。
等下一个指令，等一声点名，等一个能让我证明自己不是空气的机会。
可我也知道，那样的机会，不一定会有。
我抬起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动作很小，但用了全身力气。
阳光照在门口的地砖上，反着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