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的一声响,我猛地一抖。
不是幻觉。车真的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斜长的光痕,像刀锋。我盯着那道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刚才在车上默念的那句“别说话,别抬头,别被看见”,现在变成了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外面有声音。笑声,高跟鞋敲地的声音,还有人喊:“顾哥说晚点到!”“苏小姐让带防晒喷雾!”
这两个名字飘进来的时候,我缩得更紧了。他们要下车了。马上就要——
“哗啦”一声,车门滑开。
强光一下子涌进来,我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花了。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身后是绿得发暗的山林,一栋灰白色小楼立在坡上,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星野居”。有人举着相机在拍,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指尖发麻。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男的,黑色短袖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跳下车,转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第二个是女的,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一边走一边甩防晒喷雾,声音又甜又亮:“哎呀这太阳也太毒了!”
他们边走边聊,其他人陆陆续续跟着下来。有人打招呼,有人自拍,有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饮,嘻嘻哈哈地往门口走。笑声、脚步声、快门声混在一起,像一堆玻璃珠倒进铁盆,叮叮当当砸在我耳朵里。
我还在车上。
最后一个。
我必须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动。只要我不在视线里,我就安全。我低着头,帽檐压到最低,口罩贴着鼻梁,手死死抓着膝盖。车里的冷气还在吹,但我后背已经湿了,黏在衣服上,凉飕飕的。
终于,车厢空了。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可以下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没发出声音。脚踩在地上那一秒,腿有点软。我扶了下车门框,稳住自己。地面是水泥的,有点粗糙,鞋底蹭过去能感觉到颗粒。我贴着车身走,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只盯着脚前三十公分的地。
前面那群人已经走到台阶前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调整镜头,有人挥手跟工作人员打招呼。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发丝都泛着光,衣服的颜色特别亮,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
而我,正一步步挪向墙角。
右边有一堵矮墙,围着院子,墙根底下是阴影。我走过去,靠着墙站定,把身体缩进那个夹角里。这里背光,没人会注意。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呼吸还是急,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跑完一百米。
我开始数呼吸。
吸气——数四下。屏住——数两下。呼气——数六下。
一遍,两遍,三遍。
耳边的声音还是很大。有个女生在尖叫:“哇这个院子好适合拍vlog!”有人回应:“你站那儿,我给你打光!”还有人在笑,说谁的墨镜歪了,谁的裙子被风吹起来差点走光。
每一声都让我头皮一紧。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有点旧,边角微微发黄。这是我唯一敢穿出门的鞋,舒服,不起眼,不会发出声音。我轻轻用右脚尖点地,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地上。
我不是不想动。我是动不了。
刚才那十几个人走下车的样子,太自然了。他们说话,笑,互相搭肩,根本不需要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别人会不会讨厌我”。他们就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而我……我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随时会被赶出去。
我记得小学开学第一天,也是这样。全班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我站起来,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师等了三秒,就让我坐下。后来整个学期,没人记得我叫什么。
现在也一样。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脸。万一有人看向这边,我会不会正好对上视线?万一他们问我“你是谁”“你怎么不说话”“你在这儿干嘛”,我要怎么回答?
我攥紧了工作证。它已经被我捏得又软又皱,边角翘起来,像一块用旧的创可贴。
角落很安静。至少这里没有笑声。只有远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我靠着墙,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手指冰凉,耳膜一阵阵发胀,像水下听人说话,模糊不清。
我开始观察周围。
入口左边是大门,右边是绿化带,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主楼。绿化带后面有条小路,不知道通到哪儿。如果……如果待会儿需要跑,我可以从那边绕出去。或者,如果我晕了,至少能躺在草地上,不会被人踩到。
我知道这想法很荒唐。没人会踩我。我只是……不想被看见。
有人喊了声“陈导来了”,声音从左边传来。我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帽檐几乎碰到膝盖。脚步声走近,然后又远了。我没敢看,但能感觉到人影晃过,带着风,带着香水味,带着那种不属于我的热闹。
我继续数呼吸。
吸气四,屏息二,呼气六。
一只蚂蚁从墙缝里爬出来,沿着水泥地往前走。我盯着它,看着它绕过一小块落叶,继续往前。它不会害怕。它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我不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明星,不是助理,不是工作人员。我只是个社恐患者,躲在出租屋刷小说的人。现在我成了这个团队里的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却硬塞进来的东西。
他们光芒万丈。我躲在角落。
这种对比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会不会有人发现?会不会有人问:“那个靠墙的人是谁?她怎么不换衣服?她为什么不跟大家打招呼?”
我越想越怕,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摸出口袋里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凉意在舌尖散开,稍微压住了一点心慌。我把糖纸捏成一团,塞回口袋。不能乱扔。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远处传来笑声,更大了。好像有人在玩闹,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喊“别拍我丑照”。我眼皮都没抬。我只盯着脚前那一小块地,盯着那条蚂蚁爬过的路线。
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我只知道我一直站在这儿,没动,没说话,没抬头。我像被钉住了,只能靠呼吸和心跳证明我还活着。
有人路过一次,朝这边看了一眼。我立刻闭眼,假装在休息。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走远了。我睁开眼,那人已经进了楼,背影挺拔,穿灰色短裤和白衬衫,手里拎着个行李箱。
我松了口气。
但没敢放松。
我还在角落。我还在发抖。我还在等。
等这一天结束,等他们忘记我,等我能回到车上,回到那个封闭的、安全的空间。
只要我不说话,只要我不动,只要我不被注意到——
我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