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寒那句“跟紧”,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却成了祁韫玉此刻唯一的浮木。
他不再犹豫,立刻跟上了那个向前移动的黑色背影。傅清寒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这诡异的红雾里有着某种既定的导航。祁韫玉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脚下是湿滑粘稠的地面,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混合着刚才那怪物化作的黑水散发出的恶臭,熏得人头脑发昏。
他们走得很小心,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迷雾里显得格外清晰。祁韫玉的神经绷得死紧,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他们。傅清寒说的对,这鬼地方,声音就是催命符。
“傅清寒,”祁韫玉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问,“这迷宫到底是什么结构?H型?可我什么都看不清。”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只有冷冽的声音传来:“H型,两条平行主道,中间有连接通道。我们现在在其中一条主道上。”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祁韫玉心里却是一凛。这么笃定?他几乎要怀疑傅清寒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不可能,这是新手副本,大家都一样。
“怪物……除了会变成你的样子,还会变成什么样?”祁韫玉又问,左耳后那颗痣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的凶险。
“未知。”傅清寒的回答依旧简洁,“可能模仿外形,可能模仿声音,甚至可能模仿部分记忆。但没有灵魂。”
没有灵魂。祁韫玉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刚才那个“傅清寒”,完美得像个程序,唯独缺少了他身上那种即使冰冷也真实存在的压迫感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就在这时,前方的红雾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两侧出现了高耸的、模糊的墙体轮廓。傅清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他安静。
祁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身形单薄,正微微发抖的人。
那个背影,祁韫玉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发型,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连微微佝偻着背、因为紧张而缩着肩膀的姿态,都和他此刻如出一辙。
怪物伪装成了祁韫玉。
而且,这个“祁韫玉”似乎也看到了他们。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祁韫玉有着同样五官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充满了惊恐和无助,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
“救……救我……” ‘祁韫玉’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它是怪物……它会变成我们的样子……别过去……”
祁韫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太像了!不仅是像,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那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都被模仿得淋漓尽致。如果他是旁观者,恐怕第一眼就会相信这就是真的祁韫玉。
傅清寒停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刮过那个“祁韫玉”的全身,右手食指在身侧无意识地、快速地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红雾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祁韫玉看着那个“自己”,心里涌起一股荒谬和寒意。他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哆嗦,眼神里满是祈求,仿佛傅清寒是他唯一的救赎。
“傅……” ‘祁韫玉’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哀切了,“别丢下我……”
就在这时,傅清寒动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出手,而是微微侧身,将祁韫玉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手中的匕首依旧紧握,但并没有举起,只是那么冷冷地盯着。
‘祁韫玉’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惊恐表情开始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僵硬。它似乎没料到傅清寒会是这个反应。
“你的左手,”傅清寒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在传送之前,被空间裂隙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在哪?”
祁韫玉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完好无损。他什么时候被划伤过?根本没有这回事!
‘祁韫玉’的表情彻底僵住了,那张酷似祁韫玉的脸开始扭曲,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图像,闪烁不定。它显然没有预料到傅清寒会问出这样一个无法伪造的细节,因为它根本不存在。
“回答我。”傅清寒上前一步,气势迫人,匕首的寒光在红雾中闪烁,“伤口,在哪?”
‘祁韫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再也维持不住人形,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迅速坍塌、变形,最后化作一只形似人形却肢体扭曲的、浑身覆盖着粘稠黑毛的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猛地朝傅清寒扑了过来!
傅清寒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侧身闪过怪物的利爪,匕首精准地抹过了它的脖颈。黑血喷溅,怪物抽搐着倒地,迅速化作黑水,和之前的那个一样。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祁韫玉站在傅清寒身后,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微微冒泡的黑水,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不是傅清寒那个刁钻的问题,他几乎又要被骗了。
傅清寒收刀,转身。他的目光落在祁韫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祁韫玉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摩挲食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走了。”傅清寒说,声音似乎比方才更冷硬了一点。
祁韫玉默默跟上。他心里乱糟糟的。傅清寒为什么知道他没有受伤?为什么要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伤口来测试怪物?
难道……在傅清寒的潜意识里,他希望祁韫玉是受伤的,是需要被保护的?这个念头让祁韫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涩。
他看着前面那个沉默前行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神秘的队友,或许比这片红色迷雾本身,还要难以捉摸。而他,似乎正一步步,踏入对方用无数次轮回编织好的、名为保护的蛛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