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里的寂静，有时候比怪物的嘶吼更让人发疯。
祁韫玉跟在傅清寒身后，两人的脚步放得极轻，只有鞋底蹭过湿滑地面的细微沙沙声。刚才那只伪装成他的怪物虽然解决了，但那种被窥探、被模仿的寒意，却像附骨之疽，牢牢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傅清寒依旧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那种冰冷的戒备，让祁韫玉不敢轻易开口。他心里攒了一堆疑问，尤其是关于那个“不存在的伤口”。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祁韫玉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傅清寒没有回头，只有冷冽的声音传来：“能。” 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确信。
这份确信，在祁韫玉听来，却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或者说，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强行凝聚起来的执念。他看着傅清寒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在黑色冲锋衣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却又极度孤独的感觉。
就在这时，前方迷雾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再是窸窣声，也不是怪物的嘶鸣，而是……清晰的、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不止一个。
傅清寒猛地停下，手臂向后一伸，拦住了祁韫玉。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保护性，祁韫玉的胸口几乎撞上他的手臂，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有人。”祁韫玉也听到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红雾翻滚，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浓雾中冲了出来，几乎是撞在他们面前。
是宋时凌和谭梓逾。
两个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宋时凌那身昂贵的运动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渗着血丝的伤口，他那张桀骜不驯的帅脸此刻沾满了污渍，眼神却依旧凶狠，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手里居然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生锈铁管，随时准备抡出去。
而谭梓逾，斯文的全金丝边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块，那张清俊温和的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他紧紧跟在宋时凌身后半步，手里也抄着半截尖锐的木棍。
“操！”宋时凌看到傅清寒和祁韫玉，先是警惕地骂了一声，待看清是“队友”，才稍稍松懈了那股要拼命的劲头，但依旧喘着粗气，眼神凶巴巴地扫视四周，“吓老子一跳！这鬼地方全是些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谭梓逾扶了扶眼镜，看向傅清寒，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气息还有些不稳：“傅先生，祁先生。你们没事就好。”
“遇到怪物了？”傅清寒问，目光快速扫过两人身上的伤。
“废话！”宋时凌没好气地接口，铁管往地上一杵，“那狗日的怪物，变成老子的样子！差点没一管子闷死我！”他比划着，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哼都没哼一声。
谭梓逾补充道：“是两只，配合默契。我们好不容易才甩掉。”
气氛暂时缓和下来。四个高颜值的人，此刻却个个灰头土脸，带着伤，被困在血红的迷雾里，这画面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祁韫玉注意到，宋时凌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却下意识地侧移了半步，将谭梓逾更严实地护在自己身后。而谭梓逾，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保护，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
“不能停太久。”傅清寒看了看四周，“声音会引来更多东西。”
“往哪走？”宋时凌问，语气虽然冲，但眼神却看向傅清寒，显然在潜意识里认可了这个临时队长的判断力。
傅清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头，似乎在分辨空气中微弱的气流，右手食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几秒钟后，他指向左前方一条相对狭窄的岔路：“那边。气流有微弱扰动，可能是出口方向。”
“那就走。”宋时凌当机立断，铁管一挥，示意谭梓逾跟上。
四人呈菱形队形前进，傅清寒在最前，宋时凌和谭梓逾在两侧稍后，祁韫玉被护在中间。这安排很自然，却让祁韫玉心里更不是滋味。傅清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决策，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这种姿态，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经历生死。
他们沿着那条狭窄的岔路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红雾似乎真的稀薄了一点点。就在大家以为快要看到尽头时，前方的雾气剧烈地翻滚起来，一股远比之前更加腥臭、更加暴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傅清寒厉喝一声，猛地将身边的祁韫玉往宋时凌那边一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迷雾中猛扑而出！那怪物体型庞大，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浑身覆盖着粘稠的黑毛，利爪在红光下闪着幽光，目标直指刚才傅清寒站立的位置！
傅清寒反应极快，匕首上撩，格挡住怪物的利爪。“锵”的一声脆响，火花迸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蹬蹬蹬后退了几步，撞在墙壁上。
“妈的！”宋时凌咆哮一声，抡起铁管就朝怪物的后背砸去！谭梓逾也立刻将祁韫玉往后拉，手中的木棍紧紧握着，随时准备支援。
怪物吃痛，转身一爪拍飞宋时凌的铁管，另一只爪子带着恶风扫向傅清寒的头颅！这一击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傅清寒瞳孔微缩，身体极限后仰，匕首顺势向上一挑，狠狠刺向怪物的腋下！这是他计算好的反击，只要这一刀命中，就能暂时逼退怪物！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刺入怪物身体的瞬间，傅清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零点一秒的迟疑。
因为他看到了怪物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猩红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野兽的凶残，而是一种……类似于悲伤、绝望，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执念。
这一眼，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勒住了傅清寒的动作。他的手腕，在刺出的那一刻，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偏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的偏差，匕首没能刺中要害，只是划破了怪物厚实的皮毛，激起了它更疯狂的怒火！
“吼——！”
怪物吃痛狂吼，巨爪猛地挥下，不是攻击傅清寒，而是狠狠拍在了他持刀的右腕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傅清寒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飞出，摔在几米外的地上。他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量拍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傅清寒！”祁韫玉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那只利爪狠狠攥住。他看到傅清寒靠在墙上，右手无力地垂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怪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懊恼。
那丝停顿，是为了什么？
祁韫玉来不及想。怪物解决掉傅清寒，猩红的眼睛转向了剩下的人，最后，定格在了被谭梓逾护在身后的祁韫玉身上。
那眼神，贪婪，冰冷，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意味。
宋时凌咆哮着再次冲了上来，却被怪物随手一挥，重重扫飞出去。谭梓逾脸色发白，却依旧死死挡在祁韫玉面前，手中的木棍对准怪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祁韫玉浑身冰凉。他看着地上那把静静躺着的、属于傅清寒的匕首，又看了看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用左手撑着墙壁、哪怕右手已废也要挡在他前面的男人。
那毫不犹豫的一推，救了他。
而那万分之一秒的停顿，却可能要了傅清寒的命。
红雾弥漫，怪物的阴影笼罩下来。祁韫玉的牙齿深深嵌进了下唇内侧，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