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雨下得没有预兆。
沈砚舟把离婚证放在石阶上,没等林知遥伸手,风就卷着雨点把它掀翻。纸页吸了水,边角卷起,墨迹晕成灰蓝的污痕。他没弯腰去捡,转身朝黑色轿车走去,西装后背被淋出深色轮廓,领口的扣子还系着,一粒也没松。
身后记者群的喊声像铁皮刮玻璃:“沈砚舟!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渣男逃了!林知遥你怎么办?!”“你妈的病是不是靠她养的?!”
没人看林知遥。
她站在台阶下,左手提着帆布包,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正摩挲着一叠打印纸——剧本终稿,标题页写着《完美人设的尸检报告》。纸边被她捏得发皱,没湿,也没抖。
车门关上,隔绝了喧嚣。
乔昭坐在后座,没看后视镜里沈砚舟的脸,只把一个黑色U盘放在中央扶手箱上。金属外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你妈的药,下周断供。”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周氏那边说,再拖,就停掉所有海外渠道。”
沈砚舟没应。他抬手,把车窗升到顶。玻璃彻底闭合的瞬间,雨刮器开始摆动,一下,又一下,刮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涌下的水痕。水痕被刮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填满,像某种徒劳的清洗。
乔昭盯着那雨刮器,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车开出去三百米,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家便利店,灯光惨白,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矿泉水2元”。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踮脚拿货架最上层的面包,货架旁的垃圾桶里,堆着三四个空矿泉水瓶,瓶口还挂着水珠。
沈砚舟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
他没掏。
乔昭瞥了一眼,没问。
车继续往前开,雨势渐小,但天还是灰的。沈砚舟的左手搭在窗沿,指节泛白。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林知遥穿着白衬衫走进他家客厅,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父亲签好的股权转让书。她说:“我嫁你,你妈活。”
他当时没说话,只点了根烟,烟灰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
现在那块地毯早换了。
车停在城西一栋旧公寓楼下。沈砚舟推门下车,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他没擦。他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窗帘没拉,灯亮着,但没人影。
林知遥没在等他。
他转身,走回车里。
乔昭没动。
“你真打算退圈?”他问。
沈砚舟系安全带,动作很慢。“嗯。”
“你妈的药……”
“我有别的路。”
乔昭没再问。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叠文件,推过去。是沈砚舟母亲的医疗账单,最新一笔,金额后面五个零。他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没说话。
沈砚舟看了眼,没接。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
乔昭忽然开口:“你知道许晚晴今天直播了吗?”
沈砚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你从没爱过她。”乔昭声音低了,“她说,是公司逼她演‘真爱虐恋’,说你冷暴力她,说你拿她当挡箭牌……她哭得喘不上气,粉丝骂她疯了,骂她想红想疯了。”
沈砚舟没动。
乔昭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裂痕,是去年女儿摔的。“她不知道,”他低声说,“那场直播,我全程在监控里看着。我甚至……没让人删她的发言。”
沈砚舟终于转头看他。
乔昭没躲开视线。“我女儿的药,下个月也断了。我……没办法。”
沈砚舟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光斜着照在车门把手上,那上面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是刚才在民政局门口踩的。
乔昭把钢笔放回包里,动作很轻。
“你妈的药,”他最后说,“我明天去周氏总部,再谈一次。”
沈砚舟没点头,也没摇头。
车启动,驶离公寓。
三楼那扇窗,窗帘忽然被拉开。
林知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她看着楼下那辆车,车尾灯红得像血。她没动,也没关灯。
她把那叠剧本放在桌上,最上面一页,标题被水渍晕开了一角,但还能看清:“第一章:离婚证在雨夜落地”。
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段录音。
第一段,是乔昭在停车场说:“沈砚舟的渣男人设,是公司三年前就定好的。”
第二段,是许晚晴在化妆间哭着说:“他们说,我不配合,就封杀我,连我爸妈的医保都停。”
第三段,是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写的剧本,我见过初稿。暗网节点,已同步。他们查不到来源。”
她没删。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转身走向阳台。
楼下,那辆车已经消失在街角。
阳台的花盆里,一株白玫瑰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沾着水,像刚被人摘下不久。
她没碰它。
她只是看着远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
而就在她身后,那杯水,不知何时,已经凉了。
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唇印。
水痕,慢慢干了。
——
地下车库,陈默蹲在一台改装的信号放大器前,屏幕蓝光映着他脸上新添的淤青。他刚截获一段周氏内部通讯,沈砚舟的名字被标红,备注是:“情绪节点已激活,可诱导舆论反噬”。
他想起三年前,暴雨里那个制片人一耳光甩过来,沈砚舟冲上来,一把拽住那人手腕,说:“你不是工具,是人。”
那时候,陈默还是个连工资都拖欠的灯光师。
现在,他不是了。
他点开一个匿名邮箱,把乔昭的通话记录、许晚晴的直播录音、还有林知遥剧本的三章初稿,打包发送。
收件人:林知遥。
他没署名。
只加了一句:
“你写的剧本,我见过初稿。”
发送成功。
他关掉屏幕。
黑暗里,只有通风管在嗡嗡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点了一根。
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他没躲。
只是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出口走去。
走廊尽头,一盏灯坏了,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黑暗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