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而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甘甜醇厚的浆果芬芳。
这里是距离橡木村数十里开外的一处幽深峡谷。重重藤蔓与横斜的巨石完美地将洞口遮掩,唯有穿过一条狭长、湿滑的天然岩裂,才能进入这间巨大的隐秘地穴。
希卡利熟练地从雷刃毛茸茸的脊背上翻身跃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雷刃和夜刃一踏入洞穴,两双巨大的幽蓝色眼眸便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它们抖了抖身上的毛发,极其熟练地凑到洞穴深处那一排排整齐陈列的红橡木桶旁,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呼噜声。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今年的果子刚卸下来,距离开瓮还早着呢。”
希卡利笑骂了一声,从墙角抱起一捆干燥的木柴,法杖轻点,一缕温和的火苗便在石灶下听话地升腾起来。
这里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地下酒窖。干燥、通风、温度恒定,是整片森林里最完美的藏酒之地。
在精灵的社会里,希卡利虽然按百岁成年的标准还是个毛孩子,但在外界人类看来,几十岁的精灵早已拥有了足够丰富的荒野阅历。精灵的孩子自幼在林海中长大,隔三岔五在深林中游荡数日乃是常有的事,因此,希卡利独自在荒野逗留,从未引起过家人的怀疑。
他将雷刃和夜刃运来的霜华露莓、蜜心红醋栗以及山苹果分类码好,神色渐渐变得专注。
对于大名鼎鼎的九十级圣阶厨师而言,酿酒并非生硬地将果实堆砌发酵,而是一场近乎艺术的生命塑造。
果酒因种类的不同,酿造之法也大相径庭。
那些用寻常野橘子、蜜杏调配的清甜小酒,只需要七到十天的简单发酵便能成型。这种酒色泽清亮,酒精微弱,一年四季随酿随喝,平日里拿来当甜水饮料最是惬意。
但要想酿出真正能蜕变品级、香气内敛的醇厚烈酒,则需要极其繁复、近乎苛刻的流程。
希卡利卷起袖子,将洗净的蜜心红醋栗倒入巨大的木榨中。
他没有使用粗暴的铁器,而是闭上眼睛,催动体内的德鲁伊自然之力。温和的莹绿色荧光自他的指尖倾泻而下,缓缓融入破碎的果肉中。
自然魔法的滋润。
在自然之力的轻抚下,红醋栗表面附着的野生酵母仿佛被注入了最纯净的生命活性,瞬间变得极其温驯。果肉中的苦涩单宁与杂质被温和地过滤,只留下最纯粹、最浓郁的果香。
紧接着,在搅拌与糖化的关键时刻,希卡利收回绿意,双手交叠,指尖再次泛起圣洁的金色微光。
温暖的圣光神术化作细腻的细流,缓缓渗入发酵的酒液。
这是他独创的秘法。圣光的温和力量不仅能消杀有害的霉菌,更能赋予酒液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治愈感。当发酵的泡沫在金光中微微起伏时,整桶原本浑浊的浆糊竟然泛起了一种如丝绸般温润、通透的琥珀色光泽。
最后,是奥术掌控。
希卡利以微妙的精神力引导着虚空中的奥术能量,在每一口密封的红橡木桶外壁构筑出极其微小的温度循环阵法,确保酒液在最完美的恒温状态下慢慢沉睡。
整个酿造过程极其消耗精神力,即便是拥有圣阶底蕴的希卡利,在数十口木桶间来回忙碌,也是累得满头大汗。
如此往复,他在秘密基地、村庄与这处地穴酒窖之间来回奔波。
差不多一个多月后,深秋的凉意彻底笼罩了整片林海,今年的新酒酿造才终于接近了尾声。
剩下的,便是漫长而静谧的窖藏了。
美酒的蜕变全在时间二字。窖藏不仅能催化品质的缓慢晋升,即便同等品级的陈酿,也会因为在橡木桶中漫长的沉淀,而抹去新酒的暴烈,变得如丝般顺滑、醇厚幽香。
而今年,或许真的是得到了月神露娜的格外眷顾。
当希卡利完成了最后一桶酒的密封,习惯性地扒拉着那块淡蓝色的破损日志时,他的手指陡然一僵,视线死死地锁在了最下方的那行字上。
【系统日志:您酿造了一桶史诗品质的美酒,被命名为:月光酒】
紫色史诗。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尝试用各种天价、稀缺的水果进行复杂的魔力调配,却始终只能在绿色与蓝色之间徘徊。
可如今,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桶突破桎梏达到紫色的,居然不是那桶添加了多种珍贵原料、工艺极尽复杂的百果酿。
而是一桶再普通不过的、用最朴素手法酿造的月光酒。
希卡利有些失神地望着身前那口略显娇小的精致橡木桶。
月光浆果,这是一种生长在橡木林潮湿树荫下的淡蓝色浆果,外表圆润,散发着浅浅的水汽,味道酸甜清爽。
这种浆果极其娇贵,无法由人工开垦农田培育,却总能在林海深处的某个不经意角落里,静悄悄地绽放出一片幽蓝。每当精灵们在荒野中干渴疲惫时,能偶遇一丛,总能带来莫大的惊喜,因此在古老的传说中,它又被称为月神的遗珠。
对于精通自然的精灵们来说,它很难得,但绝对称不上多么天价稀有。
可就是这样一桶纯粹由月光浆果发酵而成的素酒,在半个月前那个最完美的满月之夜,发生了一场近乎神迹的蜕变。
希卡利还记得,那个深夜,银色的月华如水般倾泻。他抱着好玩的态度,一边调试酒桶,一边尝试着引导体内的圣阶牧师之核,向月神露娜进行了一次极为虔诚的夜祷。
月华凝聚。
当纯净的圣光与冰凉的银色月光融为一体,化作涓涓细流灌注进酒桶时,整桶月光浆果的汁液竟隐隐散发出梦幻般的浅蓝色莹光,仿佛那一桶幽蓝的液体中,真的融化了一整轮明月。
希卡利忍不住走上前,轻轻将木桶最顶端的密封塞拉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空灵而圣洁的清香瞬间溢满了整间地穴。
那香气极其清冷,不带一丝世俗的烟火气,仿佛是冬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融雪上的味道,甘冽、高远,甚至连地穴中潮湿的空气,都在这股香气下变得如洗过般清亮纯净。
【天哪……】
原本在一旁懒洋洋舔着毛发的夜刃陡然停下了动作。它耸了耸鼻子,一双幽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竟没有发出往常那种贪婪的呼噜声,反而退后了一步,神色变得无比庄严与敬畏。
一向口无遮拦、嗜酒如命的雷刃也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无赖相。
它死死地盯着那口散发着淡淡月华微光的橡木桶,身躯绷得笔直,额头上的新月斑纹在清香中微微闪烁。
【德鲁伊小子。】
雷刃的声音缓缓在希卡利的脑海中响起,沉重而虔诚,再没有半点往日的调侃:【这……这不是凡物能够享用的味道。】
【这是圣迹,只有伟大的月神露娜,才配接受如此纯净的奉献。】
夜刃也赞同地低伏下身躯,发出低沉的共鸣:【雷刃说的没错。希卡利,在不久之后的月神祭典上,你必须将它作为贡品献给女神。凡物若私自饮用这桶美酒,那将是对圣光的亵渎。】
看着两只高傲的白金魔兽竟然在美酒前露出宛如朝圣般的虔诚模样,希卡利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开个玩笑,可看着两只巨豹那无比认真的神情,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那桶流转着淡淡银色月华的“月神的遗珠”。
献给月神吗?
希卡利摩挲着下巴。
在不久之后的橡木村月神祭典上,如果自己将这样一桶散发着圣迹光辉的奇迹美酒献上去,那他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无能者”人设,怕是要迎来一场毁灭性的冲击。
可若是留下……
希卡利重新将木塞紧紧压实,将那股令人神魂颠倒的清冷幽香彻底封锁在红橡木中。
“不管怎么说,先存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