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智慧种族当中,矮人与精灵的关系,一直是整个大陆学者们热心研究的课题。
这两个种族彼此看不顺眼,观念上的冲突深入骨髓。精灵觉得矮人是脏兮兮、整天躲在阴暗地洞里的酒铁虫;矮人则觉得精灵是软绵绵、随风一吹就能倒的滑溜花瓶。因此,只要这两个种族出现在同一个酒馆,半个刻钟内必然会演变成一场当众斗殴。
可神奇的是,这两个冤家之间的贸易伙伴关系与军事同盟,偏偏又是整个菲特世界上最坚固、最长久的。
自古老的神话物种让出历史舞台后的几万年里,矮人和精灵之间从未爆发过一场战争。无论外界局势如何变幻,两个种族间的交易从来没有中断过。这种诡异的默契令无数博学的学者百思不得其解,也牢牢占据了艾拉大陆种族关系研究的榜首。
深秋已至,入冬前的最后一批商队陆陆续续抵达了橡木村。
在所有路过的商队中,矮人和人类的商队是精灵们雷打不动的首选。其实地精商队的货物最齐全,甚至连神界流落下来的残片都能摸出一两样,但地精那一刻在骨子里的贪婪早已惊动了沉睡中的伟大父神菲特。相比之下,脾气虽然暴躁但注重契约的矮人,自然更受欢迎。
希卡利今年的目标,是换取矮人商队中的原矿、金属块和低阶元素宝石。
他的系统面板虽然大半损坏,但九十级的珠宝加工与九十级的附魔师经验可不是摆设。他需要足够的原材料来重新熟悉这些副职业的操作,以突破等级松动带来的桎梏。
精灵族自称是大自然长子,他们对森林和草木的保护欲几乎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爱美的精灵们虽然对流光溢彩的宝石情有独钟,但对矿工和铁匠这种粗鄙的职业却讳莫如深。在一片不破坏林木的净土上寻找并开采矿石,对精灵而言简直是天大的难关,因此,橡木村所需的精铁、铜块和大部分宝石,都高度依赖同矮人商队的交易。
几天前,希卡利趁着夜色,将埋在秘密基地附近、沉重无比的四桶白啤酒挖了出来。
每桶酒重达三十公斤,对于一个表面上只有六十三岁、尚未成年的精灵孩童来说,把它们运到家附近的灌木丛里藏起来,着实出了一身大汗。要不是有德鲁伊职业带来的体质强化,他那小身板怕是要当场散架。
在搬运的过程中,希卡利想起了家里的老爹曾经提起过,矮人并不怎么喜欢精灵的酒。
在粗犷的矮人眼里,精灵酿造的果酒太轻、太淡,甜丝丝的像是一碗带着果肉的水,根本不能算酒。要不是因为冬天的寒夜实在漫长,而其他种族的烈酒又相当罕见,矮人才不会买精灵族的果酒充当替代品。
藏好啤酒后,希卡利便在村里悠闲地混起了日子,一边在爱雅眼皮底下敷衍着箭术测试,一边静静等待着矮人铁蹄的声响。
半个月后,矮人商队终于翻越了北方的山梁,在深秋的薄雾中缓缓驶向橡木村。
这支商队的领头者,是橡木村的老熟人——汉克·铁块。
汉克年轻时曾跟着人类为主的传奇冒险团走遍了艾拉大陆的南北。风霜雨雪的洗礼,让他不仅学会了各种精湛的格斗技巧,也让他那颗原本直来直去的矮人脑袋开窍了不少。在大大咧咧、容易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矮人族群中,汉克是少数不会被狡诈地精榨干油水的精明商人。
“哎,希望这几个毛小子能赶紧开窍,好让老子能早点退休,回去抱孙子。”
汉克摸了摸自己编成两股小辫的红褐色大胡子,嘟囔着回头看了看商队后方。
步入中年之后,当年一同在大陆上冒险的各族生死兄弟已经陆陆续续魂归冥界。失去了那些强力朋友的拂照,商队在大洋与荒野间的贸易变得越来越艰难。
矮人天生固执、性子急,极易落入人类和地精的贸易陷阱。汉克这次拼着跟矮人王国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翻脸的风险,强行从黑铁熔炉拉来了几个出色的年轻人,就是希望他们能在这次的长途跋涉中多受点苦,至少学会一些商人的狡诈和自保手段。
“这次换到的粮食和新鲜坚果应该够那帮老家伙撑过冬天了。往前走还有几个尖耳朵村子,应该能把空车装满。就是不知道这次带出来的酒够不够……”
汉克叹了口气。
酒这玩意,在矮人王国的国库里什么时候够用过?
大地之主艾尔和锻造之神赫尔休顿在上,美酒就是诸神赐予凡世最可爱的奇迹。
在整个菲特世界上,矮人族、恶魔族和龙族,是公认最无药可救的酒徒。
强壮的矮人经常会因为一桶好酒的诱惑,任劳任怨地跑到人类的大型工坊里干上一整年的重体力活;暴躁的深渊恶魔甚至曾因为一处次位面的宫廷藏酒不够喝,一怒之下屠灭了整个人类公国;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龙,除了贪财和风流,最著名的嗜好同样是搜集名酒,醉卧龙巢。
对于这三个强悍的种族而言,酒就是生命中唯一的解药。
汉克深深地明白自己族人对酒精的狂热。只要看看现在就知道,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商队队员的腰间,挂着的都是特制的厚重酒皮袋,而绝非清凉的水袋。如果说打铁和锻造是矮人血脉里的第一本能,那么喝酒,就是从黑铁熔炉到冰雪山堡,所有矮人不分男女老幼的第一死穴。
“说真的,精灵村里那群尖耳朵酿的酒,简直淡得出水,一股花屑子味,真不愧是那群花盆酿出来的。”
汉克啐了一口,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酒袋。
“还是北境蛮人的冰川烈酒和草原兽人的血饮奶酒够劲!当年在帝都时,人类老皇帝御赐的那几种宫廷烈酒也不错。可惜啊,那几个老朋友都死光了,那些好酒我也好多年没尝过味了。”
有些孤独地唏嘘了一声,汉克忽然发觉,活得太久,有时候确实也是一种折磨。
“汉克老爹,前面快到那个什么橡树村、橡皮村还是橡脑壳村来着?咱们今天先歇个脚,还是直接找那些尖耳朵做买卖?”
年轻矮人库克·黑铁的大粗嗓门猛地扎了过来,打断了汉克的感伤。
汉克没好气地扭过头,直接赏了这个冒失的小伙子一记清脆的爆栗。
“哎哟!”库克捂着脑门痛呼。
“是橡木村,你这个脑子里塞满了黑铁矿渣的笨蛋!”汉克瞪起铜铃大眼,训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最基本的礼貌就是记住客户的名字!虽然老子也看不惯那群软绵绵的尖耳朵,但你要是当着人家的面把他们神圣橡树底下的村子叫成什么橡皮村,他们树梢上的重弩手能直接一箭把你的胡子射个对穿,听明白没有?”
看着这群精力充沛却有些欠揍的小伙子,汉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下达了指令。
“先做买卖!在这群尖耳朵的领地里,尽量把咱们需要的精米、坚果和果酒买齐,再进人类的国家。毕竟,这群精灵可比那些心眼子长满全身的人类朴实多了。库克,带人把所有重货车拉到村子外围,生篝火起营地。腾出一辆轻车,装上咱们的生铁锭、劣质红宝石、农具和新打造的精铁箭头,去村里的广场!”
“我先去跟这里的村长打个招呼。还有,警告你们这群毛小子,不许给我惹事!听明白了没有?!”
在一片中气十足的“听明白了”的大吼声中,汉克再次踢了几个慢吞吞的矮人一脚,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甲,大步流星地朝橡木村村长的石屋方向走去。
在精灵和矮人的常规交易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言语冲突,双方早已发展出了一套约定俗成的明码标价规则。
例如,一颗标准单位的微光红宝石,售价大约是一千公斤精灵谷物,或者一枚标准帝国金币。
由于商业之神摩尼的权能笼罩,整个菲特世界的货币体系高度统一。无论是在艾拉大陆,还是高高在上的神界、混杂的深渊、甚至元素界,通用的货币都是铜币、银币和金币。百枚铜币等值一银,十枚银币等值一金。对于一个外界普通的五口之家而言,一个月满打满算耗费十几枚银币,便能过得相当滋润。
橡木村的精灵们背靠辽阔丰饶的森林,在魔法与自然的双重滋养下,最不缺的就是谷物和鲜美的浆果。
他们极少忍饥挨饿。谷物、甘甜的浆果、常年狩猎积攒的魔兽毛皮、以及富含自然能量的低阶魔晶,都是精灵们换取外族铁器的资本。
而矮人们运来的各种农具、生活铁器,以及在矿脉中剔除下来、矮人看不起但在精灵眼中却能做成漂亮饰品的低阶原矿和红绿宝石,在橡木村的碎石广场上一亮相,立刻吸引了大量精灵村民的围观。
交易进行得十分和睦,双方的算盘珠子在柜台上啪啪作响。
在集市的一角,高大的橡树阴影垂下。
希卡利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之中,双手插在精巧的亚麻短袍兜里。他的视线在那些堆放着粗糙原矿、精铁箭头和闪亮微光红宝石的矮人货车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拍了拍腰间挂着的拳头大小的橡木样本小桶。
小桶里装满了他刚灌出来的白啤酒。
在不远处喧嚣的交易声中,希卡利靠着树干,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大声嚷嚷着和精灵村长交涉、红光满面的精明矮人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