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红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刺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大殿,在地砖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李承泽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手臂亲昵地揽着身侧那名身段柔软、面容姣好的青年,大步跨过门槛。
他刚准备开口宣判沈逾白的死刑,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整个偏殿大得惊人。
也空得惊人。
没有紫檀木的桌椅,没有挂着罗帐的床榻,连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字画,和正中央那根用来彰显东宫威仪的半人高纯金盘龙柱都不翼而飞。
一阵穿堂风吹过。
大殿里甚至能听到空荡荡的回音。
“沈逾白,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东宫的东西呢!”
李承泽拧紧了眉头,目光阴沉地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单薄身影。
沈逾白长身玉立。
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长衫被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鼓动,越发显得他身形清瘦。
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邃的瞳孔里不见往日半分卑微的爱慕。
沈逾白掀起眼皮,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殿下好记性。”
“这偏殿里的一草一木,不都是殿下为了给楚公子腾地方,命人连夜搬空的么。”
清冷平淡的语气,不带半点起伏。
李承泽愣了一下。
他最近正忙着伪造账册、构陷沈家,焦头烂额,哪里记得这些后院清点库房的琐事。
被沈逾白这么一句话堵回来,他倒真以为是手底下的奴才为了讨好楚清尘,提前把这晦气地方清空了。
站在李承泽身旁的楚清尘脸色顿时一僵。
他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心虚,随即又熟练地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楚清尘轻轻扯了扯李承泽的明黄袖口,嗓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殿下,都是清尘不好。定是底下的人揣摩错了圣意,手脚没个轻重,才让沈公子受了这般委屈。”
“您千万别为了清尘,跟沈公子伤了和气。”
沈逾白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真是一出好戏。
原主就是被这朵外表柔弱、内心阴毒的白莲花,一点点扒光了所有的尊严。
“行了,清尘你就是太善良,不用替他开脱。”
李承泽冷哼一声,伸手将楚清尘护在身后。
他看向沈逾白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孤今日来,没功夫听你在这里阴阳怪气。”
李承泽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张盖着太子印信的洒金红纸,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沈逾白脚边的青石地砖上。
红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那。
上面“退婚书”三个墨色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签了它。”
李承泽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孤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还能留你个全尸。你沈家若是识趣,上了断头台也能死得痛快些。”
在李承泽的预想里,沈逾白这个失去了家族庇护的病秧子,看到退婚书一定会崩溃。
他一定会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哀求。
毕竟,沈逾白曾经爱他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
然而,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逾白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张洒金红纸上。
他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直接弯下腰,用那双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将退婚书捡了起来。
没有眼泪。
没有哀求。
甚至连指尖的一丝颤抖都没有。
沈逾白转身走向大殿角落,那里有一块还没来得及收进空间的残破砚台。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半截毛笔,随意地蘸了点干涸的墨汁。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唰唰唰——”
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干脆利落,遒劲有力,完全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写出来的。
楚清尘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咬了咬下唇,假惺惺地开口。
“沈公子,你签了字,以后你我两家便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听闻北凉州苦寒,清尘这里有些碎银子,权当给公子践行了……”
“闭嘴。”
沈逾白头也没抬,声线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我沈家就算流放,也轮不到一个爬床的庶子来施舍。”
“你!”楚清尘气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向李承泽,“殿下,你看他……”
“沈逾白,你放肆!”
李承泽恼羞成怒,厉声喝道。
沈逾白捏着那张签好字的红纸,转身走向李承泽。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李承泽甚至能闻到沈逾白身上那一股淡淡的、清冷的草药香。
沈逾白的目光平视着他,眼底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与此同时,沈逾白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往下移了移。
李承泽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水润、雕工极佳的龙纹羊脂玉佩。
那是先皇御赐之物,价值连城。
而李承泽腰带内侧的暗袋处,隐隐透出了一块硬物的轮廓。
那是开启东宫地底私库的玄铁秘钥。
“收。”
沈逾白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脑海里立刻响起小金欢快的电子音:【叮!龙纹羊脂玉佩收取成功!玄铁秘钥收取成功!已存入位面空间一号储物格!】
一阵穿堂冷风刚好吹过。
李承泽只觉得腰间似有一丝凉意拂过,似乎轻快了些许。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沈逾白手中那张退婚书吸引了过去,根本没有低头查看自己身上少了什么。
沈逾白抬起手。
“啪”的一声。
他将那张签好字的退婚书,直接拍在了李承泽的胸口上。
力道不大,却侮辱性十足。
李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后退了半步,明黄色的布料上立刻沾染了一层灰黑色的墨迹。
“沈逾白,你找死!”李承泽怒火中烧,下意识想要拔剑。
沈逾白缓缓收回手。
他从袖中再次掏出那张沾了灰尘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碰过李承泽衣服的指尖。
仿佛碰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退婚可以,权当给殿下送个分手礼了。”
沈逾白掀起眼皮,眼底满是嘲弄。
“只是,用我沈家满门七十余口的命,换你这太子的宝座坐得安稳,这笔买卖,殿下做得真是一本万利。”
李承泽拔剑的手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
沈家替他背锅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根本无人知晓。
这个病秧子怎么会知道他在江南倒卖军需的事?!
楚清尘也吓得花容失色,往李承泽怀里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喘。
“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沈家贪赃枉法、意图谋逆,那是大理寺查得清清楚楚的铁案!”
李承泽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高昂的声音掩饰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沈逾白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直钻人的骨髓。
“是不是铁案,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将脏了的丝帕随手一丢。
丝帕飘飘荡荡,正好落在李承泽的锦靴旁。
“只是不知道,夜半无人惊醒时,殿下敢不敢看一眼床底下的冤魂。”
“闭嘴!”
李承泽被他这番话刺得头皮发麻,心中的恐惧混合着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抓过胸口的退婚书,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签的名字,拉着楚清尘转身就走。
“沈逾白,孤看你是彻底疯了!”
“你就在这流放的路上,好好去给沈家人收尸吧!”
李承泽走得极快,脚步略显凌乱,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清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楚清尘回头看了沈逾白一眼。
那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有怨毒,还有一丝隐秘的忌惮。
沈逾白没有理会他。
他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直到那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红墙之外。
“呵。”
沈逾白冷笑了一声,眼底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
去给沈家人收尸?
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海中浮现出刚刚收进空间的那把玄铁秘钥。
李承泽啊李承泽。
你引以为傲的底牌,现在可全都在我的手里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沈逾白没有在这空荡荡的偏殿多做停留。
距离抄家的圣旨下达,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必须抢在禁军包围沈家大宅之前赶回去。
沈府里,可还有百年世家积累下来的庞大库房,等着他去搬空呢。
沈逾白拉紧了身上的狐裘,将大半个下巴埋进柔软的毛领里。
他推开门,顺着记忆中的路线,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东宫。
出了巍峨的宫门。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碴子,狠狠地刮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沈逾白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青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他抬起眼眸,视线穿过宽阔的长街。
目光陡然一凝。
在长街的尽头。
一身大红蟒袍的赵公公手持拂尘,正领着一队全副武装、身披玄铁重甲的禁军。
队伍拉得很长,马蹄声震得青石板路都在微微发颤,街边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那片黑色的乌云,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沈家大宅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