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端着那杯热茶。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他苍白清冷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一口热茶咽下。
这股温热还未蔓延至四肢百骸,皇城另一端的东宫,却已经如坠冰窟。
李承泽站在地底私库的入口处,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他手里举着的火把,火苗在空旷的库房里剧烈摇晃,映出他那张毫无血色、扭曲变形的脸。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堆积如山的金条、成箱的极品东珠、从江南搜刮来的奇珍异宝,仿佛被一阵妖风彻底卷走。
连地上铺着的几张白虎皮,都没留下一根毫毛。
“殿下……这,这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跟在身后的楚清尘吓得牙齿打颤,死死揪住李承泽的明黄袖口。
李承泽一把甩开他。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连滚带爬地冲到库房最深处的那面青砖墙前。
双眼猩红,颤抖的手指在墙面上近乎癫狂地摸索。
那是他重金聘请墨家传人打造的绝密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
暗格的机关应声弹开。
里面,空空如也。
原本放置在里面的那只黄花梨木锦盒,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啷——”
李承泽手里的火把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那里面装的不是金银。
是他瞒着皇帝,暗中找能工巧匠私刻的“受命于天”传国玉玺!
那是谋逆篡位的死证!
只要这东西重见天日,莫说他的太子之位保不住,就连他母妃所在的整个家族,都要被诛九族!
到底是谁?!
李承泽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政敌的面孔,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突然。
偏殿里那道单薄清瘦、满眼嘲弄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
沈逾白拍在他胸口的那张退婚书。
那句“一本万利”的诛心之言。
以及,沈逾白离去时,他隐约察觉到腰间掠过的那一丝诡异凉意!
李承泽猛地低头。
腰带内侧的暗袋,平整得连一丝凸起都没有。
开启这座地底私库的玄铁秘钥,不知何时,已经不翼而飞。
“沈逾白……是沈逾白!”
李承泽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像一阵狂风般冲出库房。
“备马!去天牢!给孤去天牢!”
半个时辰后。
天牢深处,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霉味,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粗暴地踏破。
“殿下驾到——”
伴随着太监的通报声,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骇人的煞气,大步跨入这条阴暗的走廊。
“滚!都给孤滚出去!”
李承泽一脚踹翻了带路的牢头,厉声咆哮。
所有狱卒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地牢,只留下两侧墙壁上明明灭灭的火把。
最大的那间牢房前。
李承泽双手死死抓着儿臂粗的铁栅栏,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牢房内。
那些凭空变出来的软垫、热茶、烧鸡,早在李承泽踏入天牢大门的前一刻,就被沈逾白尽数收回了空间。
此刻的地上,只有发黑腐烂的稻草。
沈长风等人虽然不明白沈逾白为何突然收走东西,但默契地没有出声,纷纷退到了角落。
沈逾白靠在生满绿苔的墙壁上。
他微微低着头,月白色的狐裘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逾白!”
李承泽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东宫的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沈逾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用雪白的丝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单薄的肩膀在狐裘下剧烈地颤抖着。
这副病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一吹就散的模样。
却让李承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的寒意。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沈逾白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眸隔着铁栅栏,毫无温度地落在李承泽扭曲的脸上。
“殿下深夜屈尊降贵,来这污秽之地,就是为了问逾白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逾白的嗓音沙哑虚弱,偏偏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从容。
“别跟孤装蒜!”
李承泽猛地抽出长剑,剑尖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直指沈逾白的咽喉。
森冷的剑锋距离那冷白的肌肤,只有不到半寸。
沈长风见状,怒吼一声就要扑上来,却被老太爷沈渊用拐杖死死拦住。
沈逾白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闪烁着寒芒的剑尖,唇角勾起一抹虚无缥缈的笑。
“殿下想杀我?”
“你敢把孤的库房搬空,孤诛你九族都不为过!”李承泽的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那是殿下欠沈家的。”
沈逾白身子微微前倾,主动迎向了那冰冷的剑尖。
剑刃触碰到肌肤,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他冷白的脖颈缓缓滑落。
触目惊心。
但沈逾白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直视着李承泽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库房里的死物,不过是利息。”
“若是殿下现在一剑杀了我,逾白保证,明日一早,那件东西,就会安安静静地躺在皇上的御案上。”
李承泽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死死盯着沈逾白的唇瓣。
沈逾白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
玉、玺。
“哐当——”
李承泽手里的长剑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真的拿到了。
这个病秧子,竟然真的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拿走了他最大的命门!
李承泽死死盯着牢房里那个病骨支离的青年。
生平第一次,他对这个曾经可以随意揉捏的炮灰,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能杀。
绝对不能在京城杀他!
一旦沈逾白死在天牢,他安排在暗处的人,定会将那催命的玉玺公之于众!
必须让他活着离开京城。
只要离开了天子脚下,流放到了那荒无人烟的极寒之地。
他有的是手段,一点点撬开沈逾白的嘴,把东西找回来!
李承泽大口喘息着,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他捡起地上的佩剑,恶狠狠地指着沈逾白。
“好……好!沈逾白,算你狠!”
“孤倒要看看,你这副残破的骨头,能不能熬过流放北凉州的三千里风雪!”
放完狠话,李承泽像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天牢。
他必须立刻进宫。
去求父皇赶紧下旨,明天一早就把沈家这尊瘟神送出京城,越快越好!
牢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逾白用指腹抹去脖颈上那颗刺目的血珠。
看着指尖的殷红,他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那抹冰冷的算计。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
次日清晨。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冷的浓雾笼罩着整个京城。
城南门的驿站外。
十几辆破旧的囚车和板车一字排开。
负责押送流放犯的差役们,正裹着厚厚的棉袄,搓着手在寒风中骂骂咧咧。
“这活儿真他娘的晦气,去哪不好,非要去北凉州!”
为首的押解官名叫张三。
他生得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劈到下巴,手里把玩着一条浸过盐水的带刺皮鞭。
副手李四凑上前,递过去一个冒着热气的水囊,压低声音谄媚道:
“三哥,上头可是透了话的。这沈家得罪了太子爷,让咱们路上……好好‘照顾照顾’。”
张三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狞笑一声,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到了老子手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
沈家一行几十口人,在禁军的押送下,缓缓走出了城门的阴影。
每个人脖子上,都卡着重达三十斤的粗糙木枷锁。
木头上的倒刺刮擦着皮肉,磨出斑驳的血迹。
沈逾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那身月白色的狐裘早已被收起,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粗糙的囚服。
沉重的枷锁压在他单薄的肩背上,仿佛随时能将他压垮。
张三冷笑着走上前,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挽了个响亮的鞭花。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今天起,老子就是你们的活阎王!谁敢走慢半步——”
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沈逾白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这就给你们剥皮抽筋!”
迎着张三凶狠嗜血的目光。
沈逾白微微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三,像是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