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他又做梦了。
覃恩这段时间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那些早已泛黄的旧事,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地涌回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他醒来时常常分不清梦里梦外,只觉得那些记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甩也甩不掉。
他用手背盖住眼睛,想挡住窗外刺进来的阳光。可光线还是从指缝间漏进来,金灿灿地砸在眼皮上,刺得他不禁眯起了眼。
“凭什么啊。”他喃喃了一句。
别人魂穿,不是金手指就是玛丽苏,再不济也得配个系统吧?而他呢,什么都没有。
原主留给他的全部遗产,就是一辈子的“坎坷”——遗弃、校园霸凌、网络暴力,命运直接凑齐一套组合拳,拳拳到肉。
更荒唐的是,班级里但凡有人丢了东西,他永远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就因为他是覃恩。
他翻身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了那件蓝白色的校服。
对了,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三学生。
站到镜子前,覃恩愣了一下。那身晃眼的蓝白色穿在他身上,竟然还真有种青春活力的样子,干净得不像他自己。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对上了镜子里那双眼睛。
人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镜面的背面,正透过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覃恩忽然想起了梦里那个孩童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覃恩,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甩出脑海。
出门的时候,路边的早餐摊已经热闹起来了 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电动车从身边嗖地蹿过去。覃恩站在早餐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块钱的包子和一杯豆浆。他一边走一边吃,烫得直吸气。
顺安五中。
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这个道理覃恩可太懂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里面闹哄哄的。覃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他踏进教室的那一秒,声音骤然消失了。
整个教室安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嘴角挂着欲言又止的冷笑;还有几个人靠在窗边,抱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神里写满了“等着瞧”。
覃恩慢慢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教室。
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的气息,混合着粉笔灰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与恐惧。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整个教室的喉咙。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放扫帚的角落。那个位置是专门为他留的,从来没有人跟他抢过。
屁股还没坐热,一股蛮力就拽住了他的后领。
整个人被猛地拖了起来,踉跄着撞到了墙上。三个人围了上来,把他堵在墙角里。为首的是个红头发的男生,染得那叫一个鲜艳,远远看着像顶着一团火。
红毛身边的小弟一把揪住覃恩的头发,“砰”的一声把后脑勺磕在墙砖上。覃恩疼得眼前发黑,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水,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红毛大剌剌地坐在旁边的课桌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又尖又刺耳:“哟,这不是覃恩吗?你还敢来啊?”
覃恩不语。
“怎么?没听懂我们齐哥讲话?”旁边的小弟立刻跟着叫嚷,还推了覃恩一把。
教室里其他人全都低着头,有的翻书,有的假装写作业,没有一个抬头看。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没有人想给自己招惹麻烦。覃恩理解他们,真的理解。换作是他,大概也会选择沉默。
齐哥,齐楠,五中赫赫有名的校霸。恶迹斑斑,无差别攻击,欺负人全凭心情。据说上一个敢跟他对抗的学生,转学后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没人知道他家到底什么背景,只知道每次出事,最后都不了了之。
见覃恩不作声,齐楠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不耐。他刚要抬手——
“齐哥!齐哥!!”门口放风的小弟脸色一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老师来了!历史老师!那个母老虎!”
齐楠的手僵在半空中,恶狠狠地瞪了覃恩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脸,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羞辱感比挨打还难受。
“覃恩,算你今天走运。”齐楠凑近了,压低声音,“放学别走,咱们慢慢算。”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弟大摇大摆地回了座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覃恩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沾了一层白花花的墙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口也蹭得灰扑扑的。
他叹了口气,摸了把脸,今天早上刚洗的头啊。
历史课上,覃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辛亥革命的意义,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他盯着课本上那行“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发呆,脑子里却想的是:一个人被推翻多少次,才能真正站起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淤青。昨天留下的,青紫色的。他用袖子盖住,继续假装听课。
中午。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覃恩排了好久的队,好不容易打到一份饭——两素一荤,米饭打得冒尖。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吃第一口,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
齐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轻轻一弹,烟灰簌簌地落进了覃恩的饭碗里。灰白色的灰烬浮在菜汤表面。
“哎呀。”齐楠夸张地叫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覃恩,我可真不是故意的哦。”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来。
“齐哥威武!!”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有人拍手,有人起哄。
齐楠弯下腰,一手捏住覃恩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端着饭碗往他嘴边凑。覃恩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骨头咯吱作响。
“来,张嘴,不能浪费粮食嘛。”齐楠笑得很灿烂,转头朝墙上努了努嘴。墙上贴着一张标语,红纸黑字——“浪费粮食可耻”。
“看见没?”齐楠捏着他的脸晃了晃,“可耻的事情,咱们不干,啊?”
覃恩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牙齿也咬得死紧。齐楠捏了半天,饭菜蹭了覃恩半张脸,硬是没塞进去一口。
笑容从齐楠脸上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聊的厌倦。
“真他妈没意思。”他把饭碗直接扣在了覃恩脑袋上。
饭菜顺着头发滚下来,油乎乎的汤汁浇了一身。几粒米饭粘在睫毛上,覃恩眨了眨眼,它们才掉下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哄笑。
齐楠带着人走了,连头都没回。
覃恩坐在那儿,浑身是菜汤和油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时候虽然也不怎么顺利,但至少没被人往头上扣过饭。
他花了整个午休的时间清理自己。在水房用凉水冲头发,搓校服上的油渍,搓不掉,只能算了。回到教室的时候,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刚好响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原主这生活,真够稀烂的。
下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齐楠没再来找他,大概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但覃恩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特意绕了远路,从学校后门走。后门那边有个小铁门,平时锁着,但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他背着书包快步穿过操场,心脏砰砰地跳,眼睛四处扫着。
推开小铁门的那一刻,他几乎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那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
“覃恩。”
齐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
覃恩僵住了,慢慢地转过身。
齐楠带着三个小弟,刚好堵在小铁门前面,一字排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明明走的是后门啊。”覃恩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能堵到?”
齐楠笑嘻嘻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肩膀拍碎:“没想到啊覃恩,你还敢跑?”
不等他回答,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覃恩的脸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鸣了一下。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嘴角磕在牙齿上,破皮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他低着头,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很清楚,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拳脚。这件事,原主的记忆已经教过他无数遍了。
齐楠打了几下,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就收了手。临走的时候,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滚了一地。
“下次再跑,就不是几巴掌的事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覃恩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他仰起头,看着天台方向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眼神空荡荡的。
习惯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到甚至忘了去愤怒。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挨打也是日常的一部分。他甚至给自己总结出了一套生存法则:不要还手,不要顶嘴,不要引起注意,等他们觉得无聊了,自然就走了,就一会。
再过一会就好了。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覃恩回到了教室,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像在数台阶。五中教学楼的楼梯间很旧了,墙上贴着已经发白的通知,有学生用马克笔在墙上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一行字写着:“活着没意思。”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上到天台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清凉。他走到栏杆旁边,伸手摸了摸生锈的铁栏杆,用力摇了摇,还算结实。
路过的学生看到了他脸上的伤,有人投来怜悯的眼神,有人假装没看见,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来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天台很安静。
覃恩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十五米?还是二十米?他的脑子里快速地算了一下自由落体的时间,然后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怕,又有点可笑。
他在想,如果有人陪陪他就好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日落。每当那轮红色的太阳沉下去,光线落在他身上,在脚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时,他才会觉得这个世界稍微温柔一点。
他看了那道影子很久。
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轻轻的,像耳语一样:“跳吧。”
“跳下去。”
“跳下去就自由了。”
覃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校服,猎猎地响。他在想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比如他上个月才提前交了半年的房租,房东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看他可怜还给他少要了五十块钱。如果他就这么跳了,那半年的房租不就白交了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心疼,真是的。
“你也是来看日落的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覃恩微微一怔。
他朝脚边看去,地上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果然多了一道。因为角度的关系,那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另一端。
他转过身。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又好像比外表更年长一些,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和从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覃恩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好奇。这人怎么混进学校的?五中管得不算松,天台的门平时也锁着,今天大概是忘了锁。
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所有的伪装和逞强都藏不住了。
覃恩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反而笑了。
“是啊,”他说,“我也是来看日落的。”
陌生男人也笑了,笑容温和而干净,像傍晚的光线一样。
“要不要坐一会儿?”覃恩指了指旁边的台阶,发出邀请。
两个人并肩坐了下来。
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覃恩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像倒苦水似的,把所有倒霉事都说了出来。从早上被堵在教室,到中午被扣了一头饭菜,到晚上又被扇了巴掌。他说得很快,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陌生男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等覃恩说完了,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谢谢你。”覃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从来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这些。”
“抱歉,来到这个世界让你受苦了。”
覃恩愣住了。
他说的是“来到这个世界”。
他什么都知道。
“我的名字叫谢生”。
“记得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