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恩一夜没睡好。
他没有再梦到那个小孩子。那个的男人——谢生,他说他叫谢生,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出现。天台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连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来找我。”
可是去哪儿找?青山镇?青石板路尽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潮乎乎的味道,出租屋的采光不好,阴面,东西总也晾不干。他租这间屋子的时候图便宜,房东阿姨看他一个高中生出来租房,多问了两句,他随口编了个“家里离学校太远”的理由。阿姨信了,还少收了他五十块钱。
想到那五十块钱,覃恩又心疼了一下。
上个月交的半年房租啊。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一圈圈涟漪,怎么都散不掉。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出现在天台上?为什么要说“抱歉,让你受苦了”?
没有人会对他说这种话。
没有人。
被一次一次抛弃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覃恩才从床上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底一片青黑,头发翘得像个鸡窝。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换上校服,背上书包。
出门前,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谢生,青山镇,青石板路尽头。”
字迹清隽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顺安五中。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班主任老刘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头发少了一半,永远穿深色夹克,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他拍了拍讲台,示意全班安静。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高三下学期转学?这是什么操作?所有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讲台旁边。
那个人往里走了一步,站到了灯光下。
蓝白色校服,干净得不像话。
覃恩手里的笔掉了。
谢生站在讲台边上,表情从容。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教室,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注视在说“我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当他的视线扫到最后一排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覃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谢生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谢生。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度过高三剩下的日子。”
“谢生同学是从省城转过来的,”老刘在旁边补充道,“成绩很好,大家多关照。谢生,你先坐——”
老刘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整个教室只剩那个角落还有一个空位,覃恩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快三年了。
没有人愿意坐。不愿意坐在覃恩旁边。在五中,坐在覃恩旁边意味着你和他是一类人,意味着你也会成为被排挤的对象。三年来,那张课桌上堆过杂物,放过扫帚,唯独没有放过一个活人。
“你就坐那里吧,覃恩旁边那个位置。”老刘指了指角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坐覃恩旁边?”
“新来的也太惨了吧……”
“他是不是得罪谁了?”
“嘘,小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生身上,等着看他露出尴尬或嫌弃的表情。按照常理,一个新来的转学生,被安排坐到整个班级最边缘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全校众所周知的倒霉蛋,怎么着也得皱一下眉吧?
谢生没有。
他拿起书包,穿过一排排课桌,不急不慢地走到最后一排。
他走到覃恩旁边,把书包放在那张落满灰尘的空桌上,然后转过身,朝覃恩伸出手。
“你好,新同桌。”
覃恩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谢生的手看了三秒钟,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完全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教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新来的转学生,主动和覃恩握手?
覃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和谢生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温暖,力道不轻不重。
“你……”覃恩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怎么……”
“嘘。”谢生松开手,冲他眨了一下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了课本。
覃恩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吸氧。
早自习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度过。谢生坐在覃恩旁边,认认真真地翻看着新发的课本,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而覃恩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天台上的那个人,现在变成了他的同桌?这又是原主的什么套路剧本啊?天降温柔美男子?
他鼓足勇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悄悄推了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草稿纸被推回来了。
谢生的字很好看,简简单单几个字:“上课,认真学习。”
覃恩差点被噎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文言文翻译,谢生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记笔记,偶尔抬眼看一下黑板,姿态认真得不像装的。
覃恩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确实在听课
这让覃恩更加困惑了。
他到底是谁?他真的只是一个转学生?那昨天在天台上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抱歉,让你受苦了”?一个普通的高中转学生会说这种话?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转学生。
课间的时候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坐在前排的赵敏,班上消息最灵通的女生。她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谢生:“谢生同学,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省城一中。”
“哇,那可是一中啊!”赵敏眼睛亮了,“你怎么转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谢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换换环境。”
“那你认识我们班的人吗?有朋友在这里?”
谢生的目光扫过覃恩,快到几乎没人察觉。
“有。”他说。
赵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只有覃恩。
不,不可能的。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新来的转学生怎么可能认识覃恩那种人?
上课铃响了,围观的人群散去。
覃恩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要转到五中来?”
推过去。
谢生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因为你在这里。”
覃恩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他几乎怀疑坐在旁边的人能听到。
他在“因为你在这里”下面又写了一行:“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种未知的恐惧让人头皮发麻,他怕失去了掌控权。
谢生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句:“你以后会知道的”。
覃恩有点烦躁,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食堂的钟声敲响了。覃恩本能地端起餐盘,准备像往常一样,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吃完,然后消失。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谢生也端起了餐盘,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覃恩在食堂角落坐下来的下一秒,对面多了一个人。
“你...”覃恩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食堂没规定不能坐这里吧?”谢生说得很随意,已经开始吃饭了。
周围的视线再次聚拢过来。今天是谢生转学的第一天,全校都知道了,高三来了个转学生,长得好看,从省城来的,坐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现在这个转学生正在和覃恩一起吃饭。
这件事的冲击力,约等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快走,”覃恩压低声音,“你别跟我一起吃饭,他们会,连累你”最后一句覃恩没敢说出来。
“会怎样?”谢生抬眼看他。
覃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连累你”这三个字。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和覃恩扯上关系,就会被传染上那种被排挤的“病毒”。班上的同学会默认你也是“那种人”,也会对你敬而远之,甚至也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他不是没经历过。高一的时候,有个隔壁班的男生看他可怜,主动跟他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来那个男生的自行车被齐楠的小弟扎了三次车胎,作业本被从三楼扔下去两次,不到一个月就不敢再靠近他了。
从那以后,覃恩知道了一个道理,不要连累别人。
但是他习惯了,习惯麻木,忽视,侮辱,他不想失去主体性。
可是坐在对面的谢生,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些。
“你刚转过来,不懂情况,”覃恩低声说,语速很快,“我们班的齐楠,就是那个红头发的,脑子跟顶了一团火一样的那个,他专门欺负人。你要是跟我走得近,他连你一起整。你成绩好,从省城来的,没必要...”
“覃恩。”谢生打断了他。
覃恩顿住了。
谢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隔开了嘈杂的食堂噪音:“你觉得我是那种怕被欺负的人吗?”
覃恩愣住了。
他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谢生,干净的脸,温和的表情。确实不像。但你也不像那种会打架的人啊。覃恩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覃恩有些烦躁地扒了一口饭,“我是说你不值得。”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不值得。
不值得为我惹麻烦。
不值得为我得罪人。
不值得对我好。
他怕失控,怕转瞬即逝,他不喜欢突然有一个人降临在他的世界,还口口声声说是来救他的
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谢生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覃恩注意到,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钟。
午休时间。
覃恩趴在桌上,侧着脸,假装闭眼睡觉。透过睫毛的缝隙,他看到谢生也在趴着休息,侧脸对着他,呼吸平稳,看起来真的在睡觉。
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好看。
覃恩把脸转过去,面对着墙壁,用力闭上眼睛。
不要想。
不要想这些没用的。
谁对你好都是有原因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覃恩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背上。
他睁开一条缝。
谢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了覃恩身上。
覃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把校服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校服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柔软的,像这个人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齐楠在第二节课的时候来过教室一趟,但他今天不知道被什么事耽搁了,扫了一眼教室就急匆匆地走了,连找覃恩麻烦的时间都没有。
覃恩难得地平安度过了一整天。
应该也不算“平安”。
是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帮他挡住了那些目光。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覃恩收拾书包,犹豫了一下,看向正要离开的谢生。
“谢生。”
谢生回过头。
“你……”覃恩的声音很轻,“你家住哪里?”
谢生微微笑了一下:“青山镇。”
谢生背好书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覃恩。”
“嗯?”
“明天见。”
就这三个字。
“明天见”。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之间的告别。
我好像很久没有明天了
但覃恩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谢生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明天见。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不是“再见”——因为“再见”听起来像客套。
也不是“拜拜”——因为太随意。
是“明天见”。
是明天还会再见到你。是今天的结束不是结束,因为明天还会继续。
覃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
纸条没扔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黑漆漆的,和一个小时前一样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窗户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手机震了一下。
覃恩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等你。带你去吃那家包子。”
覃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楼梯上了四楼,打开门,走进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这一次,他没有关门后立刻锁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
“……好。”
声音很小。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对“明天”说出了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