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恩依旧一夜没睡好,这次不是失眠了,是醒得太早了。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他睁开眼,福利院,又是那个梦
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的暗沉。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提溜出来一样,清醒得毫无道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
七点。校门口。包子。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的淤青淡了一些,从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他用手指碰了碰,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一碰就钻心了。
今天要穿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覃恩自己都愣住了。他上学三年来,从来没有为“穿什么”这个问题纠结过。校服,永远是校服。
蓝白色,宽大到看不出身材,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这就是他,没什么好选的。
但他今天站在那件校服面前,犹豫了。
……有病吧。覃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伸手拿过校服套上了。穿什么不都一样。
他出门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才六点四十。那棵梧桐树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站在那儿像个傻子,就去了旁边的小花坛坐着。
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气息。街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开走。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远远地飘来面食的香味。
覃恩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名片。名片已经被体温捂温了,边缘有点起毛。
他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
六点五十七分。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转过来,稳稳地停在校门口。不是那种张扬的跑车,也不是普通的家用轿车,是一辆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车。覃恩不懂车,但那个车标他在杂志上见过。
车门打开,谢生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准确地朝花坛这边走过来。
覃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很想表现得自然一点,但手和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放都觉得奇怪。
“早。”谢生把纸袋递过来。
覃恩接过去,纸袋还是热的。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昨天那家早餐店的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你怎么知道……”覃恩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花坛这边”,但话说到一半就觉得多余,他可能早就看到了。
“因为你会提前到。”谢生替他把话补完了。
覃恩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笃定,但也没反驳。
两个人并排站在校门口,都没有要进校门的意思。校门口的保安大爷在岗亭里喝茶看报纸,偶尔抬头瞥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不进去吗?”覃恩问。
“等你吃完。”谢生说。
覃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忽然觉得当着他的面吃有点不好意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只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还是肉汁在嘴里炸开的味道。
他嚼着包子,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谢生没有在看他,目光落在对面街道的某个地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为什么转来五中?”覃恩又问了昨天已经问过的问题。
谢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因为有些事情,需要在这里做。”他说。
“什么事情?”
“一些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情。”
覃恩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个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可能是谢生的语气让他觉得,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也许以后会知道的,他对自己这样说。
预备铃响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覃恩走在谢生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像并肩走的朋友,远到如果有人问起来可以说“只是碰巧一起进校门”。
经过教学楼门厅的时候,有一面大镜子。覃恩从镜子前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微微驼背;另一个穿着干净,脊背挺直,步伐从容。
像两个世界的人,覃恩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刘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吱吱嘎嘎地响,粉笔灰像雪花一样往下掉。覃恩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懂。其实他的脑子也不是差,因为他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没有一节课是完整听下来的。不是被齐楠堵在厕所里,就是在医务室处理伤口,再不然就是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装不进去。
他的课本前面几章还是新的,后面几章倒是翻得挺旧,因为齐楠有一次把水泼在他书包上,课本湿透了,晒干之后纸张全皱了起来,卷边的卷边,掉页的掉页。
覃恩把课本翻到老刘讲的那一页,发现页码都找不到了。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课本,准备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发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谢生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了他面前,翻到了今天讲课的内容,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公式推导的过程一步一步写得很清楚,关键步骤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
覃恩愣了一下,看向谢生。
谢生没有看他,正拿着笔在黑板的板书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覃恩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拿起笔,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己抄的是不是对的。但指尖触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上课的时候提笔写过东西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是很久没下雨的干裂的土地,终于落了一滴水。
很小,但在干裂的缝隙里,沿着纹路慢慢渗透下去。
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发起脾气来能把教室的窗户震得嗡嗡响。她今天讲的是完形填空,发了一张卷子让大家先做。
覃恩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感觉自己像是在看天书。他认得出单个的单词,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蒙了几个空,然后就不想写了,把笔放下,目光开始游离。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谢生的卷子上。
谢生做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填答案。他的笔尖在卷子上划过去,“唰唰唰”的声音很轻很利落。覃恩看着他流畅的动作。
就像这些答案本来就印在卷子上,他只是把它们描出来而已。
“看什么?”
谢生忽然转过头来,正对上覃恩的目光。
覃恩被抓了个正着,赶紧把头扭回去,耳朵尖像着了火一样。他抓起笔,假装在做题,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黑点。
谢生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覃恩把这个弧度从眼角的余光里抓到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课桌里。
课间。
赵敏又凑过来了。她好像对谢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个课间都要找点话题聊几句。
“谢生,你英语也太厉害了吧?”赵敏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还好。”谢生说。
“你打算考哪个大学呀?”
“还没想好。”
“你以前在一中的时候,你们班是不是……”
赵敏絮絮叨叨地说着,谢生偶尔回应一两个字,态度不急不慢的,既不像不耐烦,也不像很热情。
简单来说应该是热暴力吧
覃恩坐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情,赵敏在和谢生说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不值得被纳入“正在对话的人”这个范畴。
覃恩早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份“习惯”里掺进了一种新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酸涩。
不是为自己酸涩。
他在想,如果哪一天,自己也有一个人可以并肩走在一起,别人看他的时候不会自动略过,而是会正眼看他,把他当成一个“人”……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他想象不出来。
午休的时候,覃恩没有去食堂。
他今天早上吃了谢生带的包子,想省下一顿午饭钱。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着风扇的声音,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也挺好。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饭菜的味道。
他睁开眼。
谢生端着两个餐盒站在他面前,把其中一个放在了他桌上。
“你……”覃恩坐起来,“你不是去食堂了吗?”
“去了,又回来了。”谢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餐盒,“吃吧。”
覃恩看着面前的餐盒。里面是米饭、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煎蛋,码得整整齐齐的,不像食堂阿姨的风格,食堂阿姨打饭总是一股脑地扣进去,肉和菜混在一起,油汪汪的一片。
这个餐盒是谢生自己打的。
“我不用”
“你不吃也是倒掉。”谢生打断了他,已经开始吃饭了。
覃恩张了张嘴,但看了一眼谢生的表情,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快,像是怕这么好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谢生。”
“嗯?”
“你不用每天给我带早餐,也不用每天帮我打饭。”
谢生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谢生说,“但是呢我乐意。”
覃恩低下头,把一块煎蛋塞进嘴里,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乐意”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把他所有准备好的拒绝都堵了回去。他要怎么拒绝一个“乐意”对他好的人?说“你不要对我好”?那也太不要脸了。
可是,真的不用对他这么好。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壮硕的男人,姓王,据说以前是省队的运动员,后来膝盖受伤退役了,就到中学来当体育老师。王老师对学生的态度很简单,能跑就跑,不能跑就别来上课。他从来不管谁跟谁有矛盾,只要不出事就行。
自由活动的时候,覃恩本想一个人躲到操场角落的器械室后面,那里有一小块阴凉地,没人会去找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一个声音就叫住了他。
“覃恩。”
不是谢生。
是齐楠。
今天的齐楠有点不一样,他烫头发了,还有点掉色,活生生从远处看像颗篮球,覃恩都已经想象到某人会拿他的脑袋三分投。
齐楠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小弟。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好,跟个鞭炮似的,随时都会爆。
覃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那天还没跟你算完呢。”齐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可没老师来救你了。”
操场上的同学纷纷看了过来。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假装在做别的事情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没有人过来,没有人说一句话。
覃恩垂着眼睛,不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求饶只会让他们更兴奋,反抗只会让他们打得更狠。不说话,不反抗,不哭,不叫,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生存法则。只要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会放过他。
“你不是挺能跑的吗?”齐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拽了几步,“后门?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走后门?”
覃恩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校服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扣子差点崩开。
“我今天给你个机会,”齐楠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脸,“跪下来,叫一声齐哥我错了,今天这事就算了。”
覃恩的牙关咬得很紧。
他没有跪,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哟,还挺有骨气。”齐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行,你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一拳挥了过来。
覃恩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那一拳没有落下来,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齐楠的手腕。
谢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齐楠身后,抓住了齐楠的手臂。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他的手劲大得不像话,齐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腕被箍得生疼。
“你他妈是谁?”齐楠咬着牙骂道,用力甩了一下手臂,没甩开。
“谢生。”谢生说,“你的新同学。”
齐楠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认出了他,昨天转学来的那个小白脸,覃恩的新同桌。他发出一声嗤笑:“怎么,你也想找打?”
谢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松开齐楠的手腕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建议。”谢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不要再找他麻烦了。”
齐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给我建议?你?”齐楠用手指戳了戳谢生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你算老几?”
谢生低头看了一眼被戳的地方,白衬衫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他不急不慢地伸手拍了拍那个指印,拍掉一点灰尘。
“我不是在威胁你,”谢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和齐楠对视,“我是在通知你。”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齐楠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是没见过硬茬子,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凶狠,不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就是让他的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东西,更像是一个早就见惯了风浪的人,在看一片小小的浪花。
齐楠张了张嘴,想说句狠话找补回来,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身后的三个小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最后,齐楠“嘁”了一声,甩了甩手,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瞪了谢生一眼,但那一瞪里已经没有多少底气了。
覃恩站在原地,看着谢生的背影,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他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确定一件事,今天之前,从来没有人在齐楠面前站在他这一边。
从来没有。
“你疯了还是吃错药了啊?。”覃恩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不该那么跟他说话。他是齐楠,他会——”
“他会怎样?”谢生转过身来,看着他。和刚才面对齐楠时判若两人。
覃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你以后别再管我了。”覃恩的声音很低,低到在自言自语,“你会被连累的。”
谢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覃恩的肩膀
“覃恩,”他说,“我不是在替你出头。”
覃恩抬起眼睛看他。
“我是在替我自己做选择。”谢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的选择是站在你这边。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覃恩站在那阵风里,觉得自己的眼眶又酸了。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感动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他现在的心情。
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他不是突然把你拽出来,而是提着一盏灯,问你:“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下课铃响的时候,覃恩和谢生一起走回教学楼。
经过篮球场旁边那条小道的时候,覃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天台上,他看到的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谢生。”他开口了。
“嗯?”
“你那天在天台上,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谢生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
“是。”他说。
覃恩握紧了书包带子,手心里全是汗。
“为什么?”
谢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谢生停在台阶下面,转过身来面对他。
“原因以后会告诉你的。”谢生说,“但不是现在。”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谢生微微歪了一下头,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确定。
“等你准备好听的时候。”
覃恩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里,每问一个问题,都会得到一个更温柔的答案;每靠近一步,都发现自己想再靠近一步。
他想问“什么叫准备好听的时候”,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万一答案是“因为我可怜你”呢?
万一答案是“因为我欠了谁的人情,必须帮你”呢?
覃恩不敢赌。
他把目光从谢生脸上移开,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台阶上,停住了。
“走吧。”覃恩说,“上课了。”
他先一步走进了教学楼。谢生跟在他身后,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但正好够覃恩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晚自习结束之后,覃恩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他走了两步,发现谢生没有像昨天那样先走,而是站在教室门口等着他。
“走吧。”谢生说。
“……去哪里?”
“你家。”
覃恩的脚步停住了。
“送我回家?”覃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顺路。”谢生说。
覃恩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他,你不用这样的,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回报不了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怕说了之后,谢生会回答“我不需要你回报”,然后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前走。晚上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他们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不是尴尬的
走到覃恩家楼下的时候,谢生停下了。
“到了。”他说。
覃恩站在居民楼下,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谢生。路灯的光落在谢生的脸上,把他照得柔和了几分。
“谢生。”覃恩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暖得很真实。
“晚安。”他说。
覃恩站在原地,看着谢生转过身,黑色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停在了路边。谢生拉开车门,在弯腰进去之前,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碰在一起。
谢生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车灯亮起。
黑色的车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
覃恩站在楼下,一直等到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过身去开门。
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齐楠没有得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回到家,打开灯,灯光有些昏暗地照亮了整间屋子。他放下书包,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嘴角还带着淤青,校服上还有中午吃饭时不小心溅上的油点,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嘴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即将要笑出来的弧度。
覃恩看着镜子里那个快要笑出来的自己,愣了一下。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镜子里看过这样的表情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道淤青。
有点疼。
手机震了一下。
覃恩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谢生发来的短信。
“今天你笑了。”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覃恩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快一分钟。
他不知道谢生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是在操场上?是在回教学楼的路上?还是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到手机微微的震动传到了皮肤上,像是隔空传来的心跳。
他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但他把短信的截图,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