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覃恩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蹲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里面传来欢声笑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聊天,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小孩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个球。
那个小孩长着和覃恩一模一样的脸。
覃恩在梦里看着那个小孩,想走过去抱抱他,但他怎么都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孩一点一点地变小,小到像一颗尘埃,被风吹走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凌晨四点多。覃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打了结的线。他想起梦里那个小孩,想起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那些隔着门缝传来的笑声,那些笑声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针对他的,但恰恰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因为那不是排斥。那是不存在。
你连被排斥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你在那里。
覃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潮乎乎的味道,但今天他闻着这个味道,反而觉得安心。这是属于他的味道。这间阴面的、采光不好的、墙皮有点脱落的出租屋,是他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因为这里没有人。
没有人会看他。没有人会议论他。没有人会突然拽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墙上撞。
这里只有他自己。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感到孤独,但他早就不觉得了。只有那些曾经拥有过陪伴的人才有资格孤独。他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也谈不上失去。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对他好。习惯了“好”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
就像路边的橱窗里摆着的精致蛋糕,他知道那东西存在,知道它闻起来很香,知道它吃起来可能是甜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去买一块。因为那来都不是给他准备的
所以当谢生出现的时候——
不,不是“出现”。是“直接硬闯了”。
谢生像一阵风一样闯进了他那个安静到近乎窒息的世界,带来了声音、温度、食物的香味,还有一个他从来不敢触碰的善意。
纯粹的、不求回报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而正是这份善意,让覃恩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对谢生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事情就是失去。每一次班主任换人之后新老师对他的态度从“关照”变成“漠视”,每一次有人短暂地对他示好然后因为“和覃恩走得太近”而被牵连,这些都在反复告诉他一个道理:
不要相信善意,善意会走。而善意走了之后,你会比原来更冷。
所以当谢生把笔记本推过来的时候,当谢生端着餐盒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当谢生在操场上挡住齐楠那一拳的时候,覃恩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激,是害怕。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让人想要立刻逃跑的害怕。
这种感觉在今天早上达到了顶峰。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覃恩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他还是老样子,校服、淤青、乱糟糟的头发。但今天他看着这张脸,产生了一个陌生的念头: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去学校?为什么?因为齐楠?不是,齐楠昨天被谢生挡了之后今天会怎么反应,他当然害怕,但那不是让他想要逃跑的主要原因。
让他想要逃跑的,是谢生。
他觉得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他知道七点钟的时候,谢生会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他。是他知道谢生手里会拎着一个热乎乎的纸袋。是他知道谢生会对他说“早”,然后和他一起走进校门,走在走廊上,走进教室,坐到他旁边。
这一切都太巧了,太巧了
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人拽住了手。那个人的手是温暖的、有力的、带着他往上游的,但他第一反应不是配合,而是挣扎,因为他不习惯被人拽着。他已经在水里泡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岸上是什么样子,久到觉得沉下去才是正常的。
他要的不是被救,他想要的是,让那个人放开手,离他远一点,回到他原本该在的地方去。
这样他就不用担心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放手了。
覃恩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拿起了书包。
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不去学校。他总不能跟老师说“因为有人对我太好了,我害怕”。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平常他走到校门口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今天他走了二十分钟,绕了一个小弯,多过了两条马路。他告诉自己这是在锻炼身体,但他心里清楚,他在拖延见到谢生的时间。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谢生问他“今天怎么晚了”,他就说“闹钟坏了”。
但当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下没有人。
覃恩愣了一下
他站在校门口,左右看了看。没有纸袋,没有那句“早”。保安大爷在岗亭里喝茶,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校门口的街道和往常一样灰扑扑的。
他走了,或者说,他没来。
覃恩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好像是。如果今天早上又是一个热乎乎的纸袋递过来,他可能真的会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种好,该说什么话,该露出什么表情。不回应显得冷漠,回应了又显得太刻意。他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表情不对。
所以谢生没来,也好。不用面对了。
可是……
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能穿透。
覃恩用力摇了摇头,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脑海。他走进校门,走过门厅,走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的嘈杂声在他进来的那一秒又消失了。
他没有抬头,直接走向最后一排。
经过谢生的座位时,他看了一眼——书包在,课本在,笔袋在。
人不在。
覃恩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打开课本,开始假装看书。他的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有进入大脑。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脚步声。
不是。不是。不是。
点十五分。早自习开始了。
谢生的座位还是空的。
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五。
七点二十八。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的不是白衬衫,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内搭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在目光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报告。”他说。
老刘正在黑板上抄公式,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抄。
谢生穿过教室,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他把纸袋放在覃恩的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品。
“早。”他说。
覃恩盯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去拿。
“你今天……”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你今天怎么晚了?”
“有点事。”谢生说,语气很平常,没有解释更多。
有点事。
覃恩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有点事。所以不是没来,是来晚了。他是专门赶来的,还是顺路经过?不对,这里没有“顺路”这回事,他家在青山镇,到五中要四十分钟,怎么都不可能是顺路。
那他是专门来的。
专门绕远路。
专门去买早餐。
专门送到他桌上。
这个认知让覃恩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不小心喝了一口滚烫的水,烫得想吐出来,但又舍不得吐。
“我不饿。”覃恩把纸袋轻轻推了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拒绝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谢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低响。窗外有鸟叫,不远处的操场上有体育生训练的哨声。但这些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得不太真实。
谢生看着被推回来的纸袋,没有皱眉,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也没有说“拿着吧”之类的话。
他只是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纸袋放到了课桌的角落里,就放在那里,隔在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
“那就放着。”谢生说。
覃恩盯着那个纸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但他不知道除了推开之外,还能怎么做。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祝福》,讲到祥林嫂反复讲述自己儿子被狼叼走的故事。老师说,这是一种创伤的反复言说,是试图通过讲述来消化那些无法消化的痛苦。
覃恩在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想,他从来没有反复讲述过自己的事情。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人听。
一个人的痛苦如果没有人见证,它就会一直待在身体里,像一根刺,不拔出来,也不会自己消失,只会慢慢地长进肉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总有一天变成一片虚无。
他一直在满地狼藉的寻找一个支撑他的理由,让他的痛苦能有一点价值。
忽然想到昨天在天台上,他对谢生说了那么多,从早上被堵在教室,到中午被扣了一头饭菜,到晚上被扇了巴掌。他说得乱七八糟的,梦到哪句说哪句,跟一个破了口子的水袋一样,哗哗地往外流。
而谢生听完了。
没有打断,没有敷衍。
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听完了。
覃恩不自觉地侧过头看了谢生一眼。谢生在听课,侧脸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界线。高挺的鼻梁把光线切开,一半明亮,一半柔和。
覃恩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