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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12 21:02:10

哐当。

铁门在背后合上的声音闷得像吞了整个监房的空气。

郑伟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上就多了副铐子——冰凉,沉,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封印铐,专门压制假名力量的东西,商会的精灵鉴定师给他戴上的时候,那张精致到不像话的脸凑过来,皱着鼻子闻了闻,又用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碰了碰他的手背。

石头毫无反应。

鉴定师挑了挑眉,说“没有魔法波动,也没有神祇印记,你是个无名者?”,语气里带着点疑惑——无纹者要么是收放自如的顶级贵族,要么是真的一无所有的空白名。可这人细皮嫩肉的,不像后者。

‘无名者’,他花了三天才搞懂这个词在异界的意思:没身份,没庇护,没神眷,抓你当奴隶都不犯法。

【合着我这是穿越成了三无人员?】

身上那件丝绸袍子已经被扒了,换成粗麻布衣,扎得锁骨发痒。脚底下是潮乎乎的干草,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和铁锈味。

【烂尾楼都比这强,至少烂尾楼还有窗户。】

“都怪你都怪你!”轻语蹲在他右肩上,两只手揪着他领口来回晃,“我可是要卖给伯爵老爷的翻译精灵!现在好了,买一送一,打包处理!”

郑伟偏头看她,巴掌大的人形,半透明翅膀气得直颤,淡金色头发炸起来像蒲公英。

“你再说一遍,谁害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你跟鉴定师说我是远方来的商人,你翻的什么?”

“我说的就是远方来的商人啊!”轻语松开领口,一屁股坐回他肩窝,翘起二郎腿,“那老头自己脑子不好使,怪我咯?”

“那他后面为什么突然跪下?”

“呃——”轻语翅膀不颤了,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可能他们精灵膝盖比较软?”

郑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跟这‘疯’语精灵吵了三天,他已经有经验了——不追问。越问她越来劲,歪理一套一套,最后累的是自己。

【跟客户讲道理是没用的,客户永远觉得自己对。】

他现在没精力吵架,得先看清楚自己待的是什么地方。监房不大,大概三十来个平方,挤了二三十号人,兽人占一半,剩下是矮人、精灵、人类,还有个缩在角落里分不清种族的——太瘦了,骨架撑着皮,头发糊在脸上。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淡紫色的纹路,有的在手腕,有的在脖子,有的爬了半张脸。纹路时亮时暗,像呼吸一样微微闪烁,偶尔还溢出一点浑浊的雾气——都是底层奴隶,假名力量控制不住,到处漏。

郑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合着我这是穿越成了三无人员?连个魔力纹路都没有?】

没人说话。

不是那种晚自习一样的安静,是那种墓园式的安静。所有人蔫头耷脑,像一排会喘气的石头。

【这哪是奴隶监房,这是烂尾楼业主维权现场,一个个生无可恋的。】

有个断了角的兽人老头靠墙坐着,眼珠子半天不动一下,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旁边躺着一个人类中年男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泥地上画圈圈。

角落里有两个人,一个疤脸兽人壮汉,搂着个瘦小的兽人少年。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缩在他哥怀里,手里攥着半块矿镐碎片——断口锋利,另一边钝的——拿拇指来回蹭,一下,一下,又一下。

郑伟多看了两眼。

矿镐碎片,这里是矿区的奴隶监房,明天等着拍卖,拍卖完了直接下矿。

【明天带看,客户是矿主,房源是矿坑,公摊面积估计得有百分之八十。】

挖完矿呢?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把它掐了。今晚都难熬哦。

靠墙坐下,干草硌得屁股疼,轻语从他肩膀跳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翘着翅膀打量四周,嘴巴撅得老高。

“跑不掉?”郑伟低声问。

“三道岗”轻语掰着手指头,“大门两个兽人守卫,走廊口一个精灵射手——我跟你说,精灵弓手能看到五百米外一只苍蝇,我现在站你膝盖上他都能看见我的翅膀在抖!”

“你现在不是没抖吗。”

“我在用意志力控制!”轻语拍了下他膝盖,“你赶紧想个办法!”

郑伟没理她。他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脑子里飞快地转。跑是没戏了,明天拍卖,卖到矿上,下矿挖石头。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时间线:今晚→明天拍卖→下矿。这中间最关键的是啥?

对了——室友。

矿上肯定不是一个人干活,同批的奴隶以后就是同事。同事关系搞不好,天天下矿就是活地狱,同事关系搞好了,有个照应,万一哪天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跑了呢。

老毛病,没辙。干房产中介那几年,第一课就是跟人混脸熟,带看之前先把保安、保洁、邻居全聊一圈,能叫出名字的那种聊。后来自己开小中介公司,也是先跟同行喝顿酒,能谈的合作先谈上。

【同事关系搞得好,日常才能摸鱼又活少。】

郑伟拍了拍干草,坐直了点。

“轻语。”

“干嘛。”

“帮我翻几句话,我跟大家打个招呼。”

轻语歪头看他,翅膀慢慢不抖了,眼睛亮了一下:“现在?”

“现在。”郑伟点了下头,“自我介绍嘛,就三句话——我叫什么,干什么的,以前干过啥。简单的很,我说,你翻。”

“照实翻。”郑伟强调了下。

轻语想都没想,点点头,表情忽然正经起来:“行,你说吧。”

“我叫郑伟,是个房产中介。”

轻语从他膝盖上站起来,往上升了半尺,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大了,带着一种郑伟听不懂的韵律——她开始翻了。

“我是政委,来自远方的异乡人!”

监房里几个奴隶微微抬了下头,郑伟看不见他们在抬头。他听不懂轻语翻出去的每一个字,只能感觉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像刚才骂他的时候那种尖酸,而是一种——怎么说——像在台上朗诵的那种。

轻语翻完这句,落回他膝盖上,仰头看他:“第二句呢?”

她表情很平静,刚才那种正经劲儿还在,看起来挺靠谱的。郑伟犹豫了一秒,接着说:“帮人找房子,安个家那种。”

轻语正要开口,偷偷扫了一圈——刚才光顾着翻译,没注意底下。

这一扫不要紧。

断角兽人老头的眼皮动了一下,角落里几个人头抬起来了。

她眼睛唰地亮了一下。

轻语又升上去了,这回往上升了大半尺,翅膀张开了一点,声音比刚才还高,气势十足。

“我来,是为了帮大家找到新的家园!”

这回郑伟注意到了,对面那个断了角的兽人老头眼皮动了动,不是微微抬那种,是直接睁开了。他旁边的人类中年男人也不画圈了,手指停在泥地上。

【不对,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第三句,第三句!”轻语落回来,呼吸有点急,翅膀尖在打颤——但她压着,一本正经地看着郑伟。

郑伟想了想。第三句,自我介绍嘛,中介嘛,总得带点自己的职业经历。

【干脆说惨点,把这帮人吓退,省得以后麻烦。】

“我以前开过小公司,想搞透明交易,让买卖双方别吃亏。嗯,后来干黄了,欠一屁股债。”

轻语顿了一下。

就那么半拍。

然后,她猛往上蹿了一尺,悬在监房正中央,翅膀刷地全开。

她开始翻译(表演)了。

“他曾带领族人,反抗贵族的压迫与剥削!”

第一句翻出去,那个老矮人——刚才一直低头看地的老矮人——眼皮完全抬起来了。浑浊的眼珠子盯着空中那对半透明翅膀。

“他追求公平与尊严,虽百折而不挠!即使战败流亡,也从未放弃心中的信念!”

第二句翻出去,角落里一个精灵放下了抱胳膊的手,身子微微往前倾。

“他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奴隶!”

第三句翻出去,兽人少年攥着矿镐碎片的手指停了,抬起头,露出了眼睛。

【等等,这怎么越翻越不对劲?我不是说我干黄了吗?】

“没有人生来就该被践踏!”

“每一个名字,都该有它的重量!”

“追随我——”

“我会给你们庇护!”

“我会给你们名字!”

“我们要的不多!”

“只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只是一个能被人记住的名字!”

“只是一份——”

轻语还在输出。声音越来越高,翅膀扇动带起风,监房里那股霉味被搅起来,但没人顾得上捂鼻子。她的声音在监房里撞来撞去,像往石头上浇水——那些像石头一样蔫着的奴隶,一个个开始松动。

【完了,这货翻嗨了。】

疤脸兽人壮汉松开了搂着弟弟的手。

矿镐碎片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老矮人坐直了,脊背从墙上离开

断了角的兽人老头喉结滚了一下

人类中年男人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一个

两个

五个

全站起来了

郑伟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得见。看得见老矮人眼眶在发红,看得见疤脸兽人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得见那半块矿镐碎片掉在地上没人捡,看得见所有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的那种抖。

是——他说不上来。

这画面他怎么琢磨怎么眼熟呢?一个疯子站在下面拿嘴喷,一群人围一圈越来越激动——就差个啤酒馆,就差个小胡子。

不对,轻语多了一对半透明翅膀,还他妈在他头上飘。

【完了完了完了,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生而为人的尊严!”

轻语最后一个音节砸下去,翅膀一收,刷地落回他肩上。亢奋得翅膀根直打颤,揪着他领口小声尖叫:“怎么样怎么样!专业的吧!”

郑伟还没来得及开口——

老矮人动了,他从怀里摸出块石头,巴掌大,磨得温润,背面有道细缝——摔过,又小心翼翼打磨回去了。铭文石,底层人用来铭记真名的东西,怕哪天魔化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双手捧着,朝郑伟伸出一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郑伟听不懂,但他看见了那块石头上的刻痕——一个符号。

接着,疤脸兽人壮汉单膝跪下去了,额头碰在郑伟膝盖上,闷雷似的叽里咕噜一句。声音很低,但整个监房都在震。

他弟弟跟着跪了

断了角的兽人老头跪了

人类中年男人跪了

精灵跪了

二三十号人,一个接一个,全跪下去了。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音噗噗响,像钝刀子剁骨头。

【……我就想打个招呼。】

轻语翅膀也不颤了,安静了半秒,然后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翻译腔都没了,就是正常说话的语气:

“愿意追随您。政委大人。”

郑伟盯着她,表情翻译过来就那几个字:你看我像不像智障。

事后。

监房里那帮奴隶——不对,那帮“追随者”——现在全挤在另一边,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以内。不是怕,是那种——老矮人刚才想过来,走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鞠了一躬又退回去了。敬畏,这个距离叫敬畏。

郑伟现在不想管什么敬不敬的,他只想把今晚活过去,把明天活过去,然后找个机会跑。

“轻语。”

“嗯?”她从肩膀滑下来,落在他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

“第一句。”郑伟声音很平,“我叫郑伟,是个房产中介。你翻的什么?”

“我翻的——”轻语眨眨眼,“我是政委,来自远方的异乡人。”

“政委?异乡人?”

“对啊!政委没错吧?这不是读起来一样嘛。还有,你不是从远地方来的嘛,中介这个词异界没有啊,意译,意译懂吗?跨文化翻译里很常见的!”

郑伟深吸一口气:“第二句。帮人找房子,安个家那种。你翻的什么?”

“我来,帮大家找到新的家园!”

“找房子和找家园是一个意思?”

“大哥!”轻语翅膀又张开了,理直气壮的,“中介帮人找房子,房子就是家,找房子就是找家——一模一样,不信你随便找个兽人问问,他们管房子叫什么?叫窝棚。窝棚就是家,逻辑通顺!”

郑伟看着她的表情。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写了四个字:打死不认。

“第三句。”郑伟没抬杠,“我以前开小公司,想搞透明交易,让买卖双方别吃亏。你翻的什么?”

轻语眼神飘了一下,偷偷捂了下嘴。

“呃——他曾给族人带来公平!”

“带来公平?只有这个?”

“……也,也就是稍微那么润色了一点点。”轻语心虚地把翅膀往里收了收,抖了一下。

“润了多少。”

“就是——你把‘不让客户吃亏’换个角度想,不让老实人吃亏,那总得有人让他们吃亏吧?没人欺负他们你犯得着吗?所以我就加了个主语——”

“什么主语。”

“……贵族。”

郑伟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你说我反抗贵族。”

轻语从膝盖上跳起来,飞到他鼻子前面悬着:“那我也没有说错啊!‘透明交易’不就是公平,‘不让客户吃亏’不就是反抗贵族——贵族哪有不吃亏的!你看我翻译的多准确,怕别人听不懂,还给你加了个例子呢!”

“我公司后来干黄了,欠一屁股债。”

“我翻了呀!百折而不挠——就是前面铺垫了一下,加了几个排比,很常规的润色,真的,你随便找个吟游诗人问问,哪有不加排比的?”

“你飙了至少两分钟。”

轻语翅膀一挥:“现场气氛到了,临场发挥一点点——就一点点。你看效果,效果说话对不对?全站起来了,全跪了,我就说我是专业的——”

郑伟就那么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轻语的声音越来越小,翅膀慢慢耷拉下来,从他鼻子前面落回膝盖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对、对不起嘛。”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下次慢点翻……我保证……”

翅膀彻底耷拉下来,像两只晒蔫的菜叶。

郑伟没说话,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结果看她这副样子,突然就骂不出口了。

【跟客户吵架也是,客户一装可怜你就心软,活该你倒闭。】

他叹了口气,把干草棍往地上一扔,搓了把脸。

“还有下次?”

“没、没了!”轻语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翅膀扑棱一下就展开了,“真的没了!我以后肯定一个字一个字给你翻!保证一个字都不多加!”

——三秒。

就三秒。

“不过你不觉得我刚才翻得超有气势吗!”她又飘起来了,在他脑袋旁边转圈圈,“你看那个老矮人!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说我是专业的吧!”

郑伟:“……”

【得,白道歉了。】

监房角落,兽人少年捡起了那半块矿镐碎片,重新攥在手里,拇指来回蹭。这一回,他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郑伟没看见。

他正蹲在墙角,脑子里只有N个念头——这都什么事,为啥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明天要怎么办?反了?会不会被搞死?

至于政委这个称呼——

他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自我介绍能搞出个“政委”,他当初就该说自己叫郑小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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