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醒了，血腥味，像夏天放了一晚上的肉，带着令人不适的铁锈味，很淡，混着石头的潮气和霉味。
睁开眼，头顶石墙的裂缝，从左上角斜斜拉下来，像一道没补好的腻子。
【这裂缝，跟我上个月带看的那套烂尾楼一毛一样，业主说裂了三年，开发商跑路，物业不管，维权群里天天骂。】
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赶出去，想这个干嘛，现在自己都成奴隶了，还操心别人的烂尾楼，有病。
坐起来，后背硌得慌，干草潮得能拧出水。
监房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粗的细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像一台老机器，吱呀吱呀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
扫了一圈，二三十号人，人类、兽人、尖耳朵精灵、矮个子矮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发直，像一排待售的二手车。
身上都带着淡紫色的纹路，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爬了半张脸，有的只在手腕上有一圈。
【品相都不怎么样，估计卖不上价。】
老毛病，看什么都先估个价，难绷。
然后看见了角落里的两个人，大个子兽人抱着一个小的，小的那个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角有血，干了，发黑。
愣了一下，死人了？
捅了捅旁边的老矮人，老矮人昨天还跟他点过头，脸上一道疤，从左眉骨拉到下巴，像被人用斧子劈过。
"大叔。"压低声音，指了下那边，"这孩子怎么了？"
老矮人看了他一眼，叹气，嘴里蹦出几个词，叽里咕噜，一个都听不懂，发音怪，像嘴里含着块石头。
但能看，看老矮人指着小孩的动作，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然后摇头，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后背凉了一下，病了，累的，没救了，死了。
盯着那小孩的脸看，昨天还见过这孩子，攥着半块矿镐碎片，拇指来回蹭，一下一下又一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今天就闭上了。
【操，这破世道。】
摸了摸怀里，昨天守卫给的半块干硬的黑面包，没舍得吃，留着今天当早饭。
干中介那几年养成的习惯，兜里永远揣点吃的，带看的时候客户饿了能分一口，业主等急了能垫一下，关键时刻能救命。上次带客户看顶楼，客户低血糖晕了，就是他掏了块巧克力救过来的，后来那客户还专门给他送了面锦旗，写的"服务周到，救人一命"，他挂在中介门店门口，挂了半年，直到门店倒闭。
把面包摸出来，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手指攥着面包，捏得变形，干硬的面包渣子掉在地上，盯着那点渣子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缩回来了，面包塞回怀里，塞得很深，像要藏起来。
然后看见莫格动了一下，那个大个子兽人，莫格是昨天听别人喊的，发音大概是这个意思，不确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词，比如"吃饭"或者"睡觉"，管他呢，反正就是个代号。
莫格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弟弟的头发里，没哭，肩膀也没抖，就那么埋着，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躲在角落里舔伤口，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手指在怀里攥了攥，面包硌得手心疼。
然后把面包往地上一扔，扔在莫格脚边，"拿着。"声音很硬，像在吵架，"别多想，我吃不完，扔了也是浪费。爱要不要。"
莫格没动，也没抬头，就那么埋着脸。
等了三秒，见他没反应，站起来准备走。
莫格嘴里蹦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不懂，但能猜到，谢谢。
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不客气。"
走回自己的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怀里空落落的，本来就不饱，现在更饿了。
【活该，郑伟啊郑伟，你就是贱，放着自己的命不管，去管别人的闲事，迟早死在这张破嘴上。】
天刚亮，铁门就开了，哐当一声，吓了一跳。
两个兽人守卫扛着长矛走进来，身上穿着皮甲，袖口和领口露出清晰的暗紫色纹路——明纹者，比这些奴隶强多了，至少能把魔力收在纹路里，不往外漏。
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其中一个守卫踹了踹铁门，又哐当一声，守卫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点名了，或者说，提货了。
奴隶们慢慢站起来，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一排待宰的羊，不对，羊还会叫两声，这些人连叫都不叫，麻木了。
守卫拿出一个木板，开始念名字，叽里咕噜一串，一个字都听不懂，像听外语，还是非洲某部落的语言，一个词都听不懂。
老矮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瘦猴，然后是独眼兽人，一个接一个，被守卫用长矛赶着往外走。
"走快点！"守卫吼了一句，还是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猜出来，跟工头催农民工干活一个味儿，一模一样，连表情都像。
很快就轮到他了，守卫用长矛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你，出来。
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面无表情。
【好汉不吃眼前亏，爷我今不跟你计较。】
跟着队伍往外走，路过莫格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莫格还蹲在角落里，抱着他弟弟，没动，也没抬头，像一座雕像。
守卫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吼了一句，听不懂，但能猜到，起来，走了。
莫格还是没动，守卫又踹了一脚，更重了，莫格晃了晃，差点摔倒，但他还是抱着弟弟，没撒手。
守卫骂了一句，举起长矛，就要扎下去。
"等等！"
喊出声，中文，守卫听不懂，但动作顿了一下。
轻语从衣领里探出头，眼睛亮了一下，翅膀抖了抖，"我帮你翻？"
【不用！】心里一口回绝，【你一翻就没好事。】
但已经晚了。
轻语翅膀一张，悬在半空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带着奇异的韵律，"这位来自远方的政委说——住手，死者为大，让他送弟弟最后一程。"
守卫愣住了，拿着长矛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悬在空中的轻语，又看了看郑伟，眼神里带着疑惑，还有点……敬畏？
郑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起来特别沉稳，特别深不可测。
【？？？我就喊了个等等！】
心里在咆哮，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守卫嘀咕了一句，把长矛收回去了，挥了挥手，意思是，行吧，快点。
松了口气，还好没闯大祸。
刚想转身走，就看见莫格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莫格抱着弟弟，站了起来，跟在了队伍后面。
郑伟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背影特别挺拔，特别像那么回事。
【不是，你跟着我干嘛？我就是随口喊了一句啊！你别过来啊！】
心里在疯狂摆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队伍沿着走廊往前走，石墙湿漉漉的，水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像倒计时，数着还有多少秒死。
走在队伍中间，左右看了看，走廊两边都是监房，每个监房里都关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等着被挑走，挑不走的，就处理掉，比如喂魔物。
【这架势，真像一排排货架上的商品，可惜品相都不好，卖不上价。】
又开始走神，老毛病，看什么都先估个价，改不了，也不想改，好歹是个念想，糊涂活着总好过惶恐活着。
轻语趴在他衣领里，露出个小脑袋，东张西望，翅膀时不时抖一下，像在看热闹。
【你倒是挺开心，等会儿把我卖了你还帮着数钱是吧。】
心里吐槽，没说出口。
走了大概十分钟，队伍停了下来，前面好像有人在交涉，叽里咕噜的，听不懂，踮起脚看了看，没看见，人太多，都低着头，只能看见后脑勺，一排一排的，像韭菜，等着被割。
捅了捅前面的老矮人，"大叔。"压低声音，"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啊？"
老矮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叹气，嘴里蹦出几个词，还是听不懂，发音怪，像嘴里含着石头。
但能看，看老矮人指着他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做了个挖土的动作，然后摇头，又指了指前面，做了个张嘴咬的动作。
后背凉了一下，挖不动矿，没用，喂……什么东西？魔物？
【？？？喂魔物？？？我怎么就没用了？我身体健康，能扛能打，还会搞传销，不对，我超——】
不妙，不妙，非常不妙。
【不是，我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很好吃啊！凭啥说我没用？你们魔物也挑食的吗？】
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为、为什么啊？我不是空白名吗？不是应该拍卖吗？"
轻语从衣领里探出头，翅膀又抖了抖，眼睛亮晶晶的，"我帮你翻？"
【不用！】心里一口回绝，【你一翻就没好事。】
但已经晚了。
轻语翅膀一张，悬在半空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带着奇异的韵律，"这位来自远方的政委垂询——尔等为何不将他送往拍卖场，而是押往此处？"
老矮人愣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埋得低低的，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速很快，声音在发抖。
郑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起来特别威严，特别有那股子官老爷的范儿。
【我就是问个为什么，你翻成啥了？怎么又跪下了？】
轻语侧着耳朵听，听完了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他说，回禀政委大人，空白名也分三六九等，您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干重活的，商会说了，卖不上价的，不如直接喂魔物，省粮食。"
【……还真是省粮食啊。合着我这是被判定为"性价比不高"，直接处理了？】
盯着老矮人头顶的发旋看，看了两秒，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站着，腿有点软，但站得很直，看起来特别稳。
前面传来守卫的吼声，队伍又开始往前走了，老矮人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不敢再看他，像在怕他，或者说，像在怕"政委"。
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完了完了完了，这就判死刑了？】
【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娶媳妇呢...我首付还没攒够呢——我不能死在这啊！】
轻语落在他肩膀上，用翅膀戳了戳他的脸，"哎，你别难过，其实吧……我觉得你挺有用的，至少比那些只会挖矿的强。"
【你闭嘴，都是你害的。】
队伍越走越远，守卫回头吼了一句，赶紧跟上。
腿还有点软，脚步没乱，稳稳跟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刚穿越过来每几天，就要被喂魔物，这地狱难度开局也太硬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