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条蛇在爬。
最先冲过来的是只比猫还大的矿鼠，尖牙上还挂着口水，嗷的一声就扑向最前面的瘦猴，莫格一矿镐拍过去，像拍烂西瓜，啪的一声黑血溅了一地。但更多的魔物涌了过来，狼形的、蜘蛛形的、还有像大蜈蚣一样多足的，二十多只，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鬼火，张着嘴往人群里扑。
奴隶们拿着抢来的矛乱刺，没经过训练的人拿着武器也没用，很快就有两个人被扑倒，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没了声。老矮人一矛捅穿了一只狼形魔物的肚子，背上却爬上了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咬了他一口，他痛吼一声反手把蜘蛛拽下来踩成了泥，后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莫格挡在最前面像一堵墙，矿镐挥得呼呼生风，拍死一只又一只，身上被抓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红血混在一起往下淌，他像没感觉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郑伟也慌了，随手捡了块石头砸向爬过来的蜈蚣，砸是砸中了，那东西只是顿了顿，速度更快地往他脚边爬，毒牙闪着冷光。他往后退了一步绊在干草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只蜈蚣已经爬到了他的靴子边，张嘴就要咬。
【完了，要死，我堂堂金牌中介，居然要在异界喂蜈蚣，说出去同行都得笑三年。】
死亡临头的瞬间他突然想起走廊里的事，他喊了句佛祖保佑，然后就有一阵风，然后守卫就顿了半秒，莫格才得手。那不是幻觉？他不知道，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喊了总比不喊强。他奶奶最信观音菩萨，小时候他发烧不退，奶奶抱着他在观音像前跪了一整夜，说菩萨保佑，第二天他的烧真的退了。后来他长大了觉得是迷信，但是这时候，他只能信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大得他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中文。
喊出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涌了出去，温暖的，金色的，像抱着个晒了一下午的暖水袋。然后轰的一声，光从他身上炸开来，像在黑暗里点了个太阳，金色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面扩散，所过之处黑暗像雪遇到开水一样融化，整个矿洞亮得像白天。
那层波纹从他脚下开始往外荡，一米，五米，五十米，一百米，沿着矿道一直往深处去，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被照得发绿。
爬在他脚边的蜈蚣正好被波纹扫中，瞬间僵住了，张着嘴保持着要咬人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所有的魔物都僵住了，张牙舞爪的、正在扑人的、咬着人腿的，全都停在原地，绿油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连腿都在抖。
郑伟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发光的手，也傻了。
【我靠？真的有用？这玩意比我以前卖房子时吹的牛逼还灵啊？】
然后矿洞深处传来一声咆哮。
声音大得整个矿洞都在抖，石头渣子从天花板哗哗往下掉，砸在人头上生疼。一只比莫格还高两个头的魔物走了出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身上的黑雾浓得像墨，几乎凝成了实质，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盏灯笼，每走一步地面都颤三颤，是这里的魔物头领。
它出来第一眼就看向了郑伟，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杀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它盯着郑伟看了三秒，金色的波纹正好扫到它身上，它小山一样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头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但是没敢再往前。
它活了几百年，吃了不知道多少人，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可怕的力量，温暖但是重得像天塌下来一样，压得它喘不过气，这不是它这个境界能接触到的力量，它知道，是它惹不起的东西。
它又看了郑伟一眼，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黑色的雾气拖在后面像一道黑烟，瞬间就消失在了矿道深处，连头都没回。头领一跑，其他僵住的魔物才反应过来，嗷的一声炸了窝，跟在它后面连滚带爬地往深处跑，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瞬间就没影了。
金色的光慢慢淡下去，矿洞重新变回黑暗，只有大家手里的火把还在烧，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举着矛的、拿着矿镐的、张着嘴的，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坐在地上的郑伟，像看一个神。
郑伟也不好受。
光消失的瞬间他就感觉天旋地转，像喝了二斤白酒头重脚轻，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手腕更是疼得厉害，像压了一百斤的石头，麻得抬不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灰色纹路，像蜘蛛网一样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合着这玩意是氪命的啊？喊一次掉半管血？以后可不能随便喊了，再喊两次我命都没了。】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又坐了回去。轻语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膝盖上，翅膀都忘了扇，眼睛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半天，才小声问："你、你刚才喊的什么啊？那一下，把我压得都飞不动了。"
郑伟喘着气摆了摆手，没力气跟她贫："没什么，一个熟人。"
这时候莫格走过来了。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手里的矿镐都弯了，他走到郑伟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下，把那把弯了的矿镐双手举过头顶，像献什么稀世珍宝。他看着郑伟，眼睛里之前的死寂全没了，烧着一团火，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沉很稳，像在发誓。
轻语这次没加戏，老老实实翻译，声音还有点抖："他说，他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说去哪他就去哪，你让他杀谁他就杀谁。"
然后是老矮人，独眼兽人，瘦猴，所有还活着的奴隶，一个接一个都跪下来了，膝盖砸在石头地上咚咚响，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的金色波纹还亮。
郑伟坐在地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头更晕了。
【不是，我就喊了声菩萨，你们不用这样吧？我真不是什么神仙啊，我连自己都保不了，咋罩你们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还没说出话，就感觉矿洞深处吹过来一阵风，带着点新鲜泥土的味道，不是魔物身上的腥臭味，是外面的味道。是出口？不对，风里好像还带着点别的什么，很冷，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看着他。
几百里外的黑岩城堡，男爵正抱着美人喝酒，桌子上摆着刚烤好的羊腿，突然他放在桌子上用来预警魔潮的水晶球咔的一声裂了道缝，然后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男爵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红酒洒了一身他也顾不上擦，脸白得像纸——水晶球炸了，只有一种可能，旧王封印的方向出了极强的魔力波动，大魔潮要来了，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大。
"来人！"他声音都在抖，"立刻去教会报信！派调查队去旧矿坑方向！快！"
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地底更深处，岩层之下，某个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慢慢醒了过来。它的眼睛像两潭黑色的死水，在绝对的黑暗里亮了一下，往上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是整个岩层都跟着微微发颤。
"有意思，这是……有新人了啊。"
郑伟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冷，像被什么上古凶兽盯上了一样。他扶着墙终于站了起来，看了看地上两具奴隶的尸体，又看了看受伤的人，知道不能在这里待着了，魔物虽然跑了，等下说不定还会回来，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其他人。
必须走，必须找到出口。
他喘了口气，声音还有点虚，但是很稳："走，找出口。"
莫格立刻站起来，握紧了弯了的矿镐走在最前面开路，老矮人扶着受伤的人跟在后面，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质疑，都默默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像他天生就该走在最前面。
轻语落在他肩膀上，小翅膀还有点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兴奋的。郑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灰色的纹路已经没了，但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他知道，从他喊出那声菩萨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他有预感，他这中介，这回怕是真失业了。
风从矿道深处吹过来，越来越大，带着点外面松针和雪的味道。
真的是出口。
郑伟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黑暗里走，他的影子被后面的火把拉得很长，投在石头墙上，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