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矿洞深处吹过来。
火把的火苗被吹得往一边倒，噼啪作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风，是带着腥臭味的、沉甸甸的风，像一块湿抹布糊在脸上，喘不过气。
郑伟站在最前面，后背的汗已经凉了，贴在衣服上凉飕飕的。
【完了完了完了】
他心里在疯狂打鼓，刚才那一下金光，把他半条命都抽走了，现在手腕还在疼，像被一百斤的石头压着，抬都抬不起来。观音菩萨那招，冷却时间估计得按天算，现在再喊，说不定直接把自己喊没了。
【这破技能怎么还带CD的，也没个说明书啊。】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刚才那些小魔物窸窸窣窣的动，是那种——很重的、很慢的、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的动。
咚、咚、咚...像有人在矿洞深处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跟着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莫格往前站了一步，把郑伟挡在身后，手里的矿镐攥得指节发白，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老矮人握紧了矛，后背的伤还在流血，他像没感觉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里。
然后它出来了。
比莫格还高两个头。
黑色的雾气浓得像墨，从它身上往下淌，落在石头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的身体像熊，但是比熊大两倍，身上的毛是灰白色的，沾着血和碎肉，爪子有半尺长，每一根都闪着寒光。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盏灯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它走出来，停在离郑伟三步远的地方。
口水从它嘴里滴下来，砸在地上，烫了个洞。
郑伟的腿软了。
真的软了，膝盖在打弯，要不是身后有人扶着，他直接就瘫地上了。他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中介话术，什么谈判技巧全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靠，这也太大了吧！刚才那些小只的，该不是这玩意的小弟吧，跑了小的，来了大的？】
【这玩意咬我脑袋，一口？好像不够它塞牙缝。】
他下意识的想挡在众人身后，刚想往后撤。
结果身后的奴隶们以为他要出手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政委要发力了！"，然后十几双手一起使劲，"嘿"的一声，把他往前一推——
郑伟一个趔趄。
差点直接扑到大魔物怀里。
脸都快贴到人家胸口的毛上了，都能闻到那股腐臭的味道，熏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吓得闭上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别过来啊……"
"我跟你说我超勇的……"
"你再过来我、我就……我就喊人了啊！"
他是真的吓傻了，胡言乱语，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外蹦。
轻语也吓傻了，蹲在他肩膀上，翅膀抖得像筛糠，小爪子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她下意识就开始翻译，声音都在抖，颤颤巍巍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抖着抖着反而抖出了一种威严感——
"政、政委说……"
"再过来一步……"
"形神俱灭……"
翻译完她自己都愣了，心说我怎么翻出这么四个字来？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政委说他超勇的。怎么翻成形神俱灭了？
可能是吓的。
大魔物没动，它盯着郑伟看。
三秒
五秒
十秒
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就那么盯着他，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郑伟闭着眼睛，等了半天没等到疼痛，偷偷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那双血红色的大眼睛，吓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心里默念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观音菩萨……
然后大魔物的鼻子动了动，抽了抽。
往脚底下的方向闻了闻，它的表情变了。
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不是面对郑伟的恐惧，是面对某种更可怕的、从地底更深处渗上来的东西的恐惧。那个东西刚醒，气息还很淡，顺着岩层的缝隙往上飘，但是它认得，那是被封在最底下的存在，是动动手指就能把它碾成渣的恐怖。
它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气息。
再待下去，会死。
大魔物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不是威胁的呼噜声，是害怕的、夹着尾巴的呜咽声。然后它猛地一转身，嗷呜一声，撒腿就往矿洞深处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黑色的雾气拖在后面像一道黑烟，连头都不敢回，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跑了。
就这么跑了。
全场死寂。
三秒
五秒
十秒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举着矛的、拿着矿镐的、张着嘴的，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大魔物消失的方向，像看了一场幻觉。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政委万岁！"
然后就炸了。
山呼海啸的欢呼，震得矿洞顶上的石头渣子哗哗往下掉。所有人都在喊，跳着喊，哭着喊，嗓子都喊哑了。
"政委一个眼神就把大魔物吓跑了！"
"政委太厉害了！"
"跟着政委我们死不了！"
郑伟站在原地。
腿还在抖。
裤脚都湿了一点——刚才吓的，没忍住。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起来特别沉稳，特别深不可测，特别有头头的派头。其实他是吓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还在想——它怎么跑了？它为什么跑了？我刚才说什么了？我超勇的？这句话这么管用吗？
轻语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鼻子前面，星星眼，翅膀激动得直抖：
"你、你刚才好厉害！"
"你怎么做到的？"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绝招没使出来？"
郑伟看着她，张了张嘴。
【我做到个屁！】
【我快吓死了！】
【它怎么跑了？它是不是嫌我不好吃？】
【不对啊，我细皮嫩肉的，应该很好吃才对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莫格走过来了。
这个像山一样的兽人，身上还在流血，矿镐都弯了，他走到郑伟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然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低下了头。
把手里那把弯了的矿镐，双手举过头顶，递了过来。
像在献什么稀世珍宝。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沉，很稳，像在发誓。
轻语这次没加戏，老老实实翻译，声音还有点抖："他说，他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说去哪，他就去哪。你让他杀谁，他就杀谁。"
郑伟看着莫格。
又看了看周围欢呼的人群。
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腿。
他深吸一口气，把抖得最厉害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一点。
【行吧，反正都这样了，先混过去再说。】
他没接那把矿镐，只是拍了拍莫格的胳膊，声音很轻，因为还在抖，所以听起来特别低沉，特别有威严：
"起来。"
轻语立刻翻译，声音洪亮："政委说——起来！"
莫格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比火把还亮。
他"咚"的一声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郑伟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这政委，怕是真的要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