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的家跟别人的家不一样。
客厅的沙发靠垫是粗麻的,茶几上铺着粗麻桌布,电视柜把手缠了一圈纱布,窗帘换成了麻纱布料。卫生间更夸张——地砖贴了防滑砂纸,水龙头、花洒、镜子边框,凡是光滑的金属表面,全裹了纱布。浴缸她根本不用。
搬进来的时候触觉失控已经开始了,她花了一个月把所有光滑表面包裹起来。室友受不了,搬走了。她说没事。一个人住挺好。反正从小也是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上午,钟灵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报社。
城南晚报,社会新闻版,校对和文字编辑。工作不算重,但要细心。可她已经连续出错三天了。今天的稿子被打回来三次——地名错了、人名少了个字、数据校反了。
都是低级错误。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字在屏幕上跳。
她把错误改了,交上去。主编赵老师从办公室探出头叫她。
"龙岗路和隆岗路,这两个字长得像不像?"
"像。"
"像就更不该错。你以前不这样。"赵主编摘下眼镜擦了擦,看了她一会儿,"最近状态不对。休个假吧,一周两周都行,把状态调好再回来。"
钟灵抿了抿嘴,没接话。
赵主编叹了口气:"你最近上班精神状态也不对劲,作出的校对文件也会有问题,不行你就休息一下 调整一下你的状态吧。"
赵主编没有直说的是钟灵再这样持续几天,报社的领导就要下最后通牒了。
钟灵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她知道赵主编对她一直都很照顾,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殡仪馆。三年了,她一次都没进去过。
每次坐公交车经过那站,她都会透过车窗看一眼。白色围墙,铁栅栏门,门口两棵老梧桐。然后车开过去,她继续往前。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的号码。不是短信,是电话。
钟灵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僵了两秒。
然后按下接听。
"灵丫头。是老周。"
"……周叔。"
"你看到短信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金属器皿碰撞的动静,老周在殡仪馆的茶水间。
"你外婆留了点东西。"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在我这儿放着。该拿走了。"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
"周叔,我——"
"不着急。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丢不了。"
电话挂了。
钟灵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黑眼圈,颧骨浮青,嘴唇发白。
未读邮件十七封。她没打开。
而是打开一个新文档,敲了四个字:
"辞职报告。"
光标闪了两下,她删掉了。
还不到时候。先把外婆的东西拿回来。
下午两点,钟灵跟赵主编说了一声"我下午请假",没等回复就出了报社。
城南到城东,公交车四十分钟。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车上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袋子是粗帆布的。老太太的手搁在袋子上,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钟灵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公交车经过三个红灯,两个学校,一家医院。窗外的景色从城南的老街变成城东的坡道,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
"梧桐路站到了。"
钟灵下了车。
上坡路,两边的梧桐枝叶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落了一地碎金子。
路尽头就是殡仪馆。
白色围墙,铁栅栏门,门口两棵老梧桐。跟公交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钟灵站在大门口。
脚像生了根。
三年前她来过一次,参加外婆的葬礼。那时候她站在大门口哭了一场,转身走了。再没回来过。
铁栅栏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看不到人,但能听到远处隐约有说话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被梧桐叶子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她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
这个味道她从小就知道。外婆身上也是这个味。
钟灵的手攥着口袋里的粗麻布碎片——她出门前从枕套上撕了一小块,攥在手里。粗糙的纤维硌着掌心,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把她拴在现实里。
她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