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在城东的尽头。
公交车站叫"梧桐路站",下车后还要走一段上坡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很老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落了一地碎金子。
钟灵站在殡仪馆门口。
白色围墙,铁栅栏门,门口两棵老梧桐。跟公交车上看到的一样,没有变化。三年前她来过一次,参加外婆的葬礼。那时候她站在大门口,哭了一场,然后转身走了。
再没回来过。
铁栅栏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看不到人,但能听到远处隐约有人在说话。殡仪馆就是这样,安静的时候像没人,但永远有人在。
钟灵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小时候外婆带她来过。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空气里有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是停尸房,隔壁是整容室。外婆的工作台在整容室里,上面摆着化妆品、海绵、棉签、还有一套用了几十年的旧工具。
她闭了一下眼。
不是害怕。是不想让自己在门口站太久。
睁开眼的时候,她迈步走了进去。
值班室在进门左手边。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佝偻着,正低着头用搪瓷缸喝水。
老周。
他老了。钟灵记忆里的老周还是直背的,走路带风,嗓门大得隔着半个殡仪馆都能听见。现在他缩在值班室的椅子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周叔。"
老周抬起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来了?"
"嗯。"
"瘦了。"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近怎么样?"
"嗯。"钟灵顿了一下,"还行。"
老周没再问。
老周放下搪瓷缸,站起来。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不是脏,是长年接触福尔马林留下的。手背上的皮肤像砂纸,一道一道细纹密密麻麻,像干裂的河床。
钟灵看着他的手,忽然不想躲了。
"你外婆的东西在我这儿放着呢。"老周指了指值班室里面的柜子,"跟我来。"
他领着钟灵往里走。穿过值班室,经过一条走廊。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福尔马林混合消毒水。钟灵的鼻子发酸,不是味道刺激的,是记忆翻上来的。
小时候,外婆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她那时候不觉得。只觉得外婆的手很暖,抱她的时候很安全。
老周走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一个铁皮柜。桌上放着搪瓷缸、旧报纸、一盏台灯。三年了,没有新人入职坐在这里,灯罩上也未曾落灰。
"你外婆以前就坐这儿。"老周说。
钟灵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的目光停在桌上。桌面上方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边缘生了锈。外婆以前每天上班前会照一下镜子,整理衣领。钟灵小时候来过几次,每次外婆都把她抱到膝盖上,让她坐在镜子前面,两个人一起看。
"进来坐。"老周拉开椅子。
钟灵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她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很踏实,不滑。
老周打开铁皮柜,从最上面一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钟灵收"。
是外婆的字。钟灵认得。
外婆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练字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钟灵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粗糙的牛皮纸带来一阵安全感。牛皮纸不光滑,有纤维的纹路,有折痕的凹凸。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老周说,"你外婆走的那天早上,把这个信封交给我。她说,'灵丫头要是不来拿,你就替她存着。她总会来的。'"
钟灵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年了,你才来。"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知道。"
老周靠在柜子边,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你跟你外婆年轻时一个样。"他说,"都是倔脾气。"
钟灵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周叔——"
"先别急着拆。"老周打断她,"回去慢慢看。"
钟灵抬起头。
老周看着她,停了一会儿,像在措辞。
他的声音放低了,"回去之后,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可以随时过来问我"
钟灵的手指收紧了。
"嗯"她重复了一遍。
"老周点了点头,"我跟你外婆一起共事几十年。你外婆这人,平时沉默寡言的,也就跟我这个老搭档在一起时候,能有点笑容,但是多数的时候说的还都是你。"
钟灵盯着老周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到更多。但老周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那天怎么走的那么突然"钟灵呢喃。
老周沉默了一下。
"其实那天早上她精神不错,还在整容室做了一上午。中午吃了两碗饭。下午就……"
他没说下去。
钟灵也没追问。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牛皮纸的粗糙感从掌心传上来。她知道信封里面有很多东西,但她不想在这里拆。不是不想看——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慢慢看。
"周叔,我能不能……去看看外婆以前的工作台?"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能。殡仪馆现在招不上来人。你外婆走了之后,那间屋子一直空着。"
他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带着钟灵走出办公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一个拐角。拐角处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整容室"。
老周打开铁门,灯自动亮了。
房间不大。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台面擦得很干净,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镊子、海绵刷、棉签盒、一盒旧的化妆粉。角落里有一个洗手台,水龙头包着纱布。
纱布是旧的,发黄了。
那是外婆包的。
钟灵走进去,站在工作台前面。台面是不锈钢的,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着。看着这张外婆用了四十年的台子,看着墙上那些外婆亲手挂上去的工具。
台面的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小时候她问外婆:"你每天摸那些人,不怕吗?"
外婆笑着说:"不怕。他们又不会咬人。"
她那时候笑了。现在想起来,鼻子又酸了。
钟灵走出整容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白色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她走得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手里攥着信封和笔记本,一个粗糙,一个光滑。一个让她安全,一个让她害怕。
她忽然眼前浮现了外婆慈祥的面容,那总是唠叨她带好钥匙的声音,那时的她,总是会回一句,你不是在家嘛,我一回来就能见到姥姥 ,不用带的。
时隔三年,她再一次来到了外婆工作过的地方,那些外婆工作的背景仿佛从她的眼前快速的播放了一遍,她眼中噙着泪,”周叔,我先走了,家里边还有点事“
”走吧,走吧“ 周叔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