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贴在耳廓,轻柔软糯的女声精准咬出我的每一个字。陌生,诡异,近在咫尺。
我的脊背瞬间绷紧,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规则第六条写得清清楚楚:天亮之前,禁止回应、回头、应答任何呼唤你姓名的声音。这条规则没有标注惩罚后果,什么都没写,往往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就没有办法衡量风险。
我没有回头,没有开口,甚至连眼球都没有转动半分。保持直视黑板的姿势,呼吸平稳,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陆沉,你明明听到了,为什么不回头?”女声再次响起,距离更近,几乎贴在他的耳膜上。声音里带着委屈与阴冷,像是一个被冷落的恋人在撒娇,但那种阴冷的底色让每一个字都裹着霜,“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很久。”
阴冷的寒意顺着耳廓钻进脖颈,顺着脊椎一路下沉,像一条冰冷的小蛇沿着脊柱往下爬。我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往四肢蔓延,指尖开始发麻。
身旁的林宇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我。林宇的瞳孔紧缩,嘴唇发白,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但听得不是完整的,他听到的只是从我耳边泄露出来的碎片,空洞的、带着回声的呼唤。
“陆哥,你、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叫你……就在你耳边……”林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答应他,而是抬起手用手指指了指黑板上的第六条规则,【天亮之前,禁止回应、回头、应答任何呼唤你姓名的声音。】
林宇立刻死死闭紧嘴巴,用手捂住双耳,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道女声依旧不依不饶,声调不断变化。从软糯委屈慢慢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冰冷,从冰冷变得凄厉。像是一首歌被不断调低音调,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扭曲,最后变成尖锐的嘶吼。
“陆沉……回头……看看我……回头!”
我的视线无声扫过教室,最终停在讲台角落的一小块破碎镜面上——一面脱落的墙镜碎片,巴掌大小,斜斜靠在粉笔盒旁。镜面布满裂纹,边缘锋利,刚好能倒映出他身后的景象。
我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移动眼球,借着镜面余光看向自己背后。
模糊泛黄的倒影里,自己的身后空空荡荡。课桌是空的,墙壁是空的,天花板也是空的。
但在我的肩膀正后方,悬浮着一缕漆黑的发丝。发丝细长潮湿,轻轻飘荡,像水草一样在空中缓缓摆动。没有身体,没有头颅,没有脸——只有无数缕潮湿的黑发悬浮在半空,聚成一团,最前端距离我的脖颈不足一厘米。所有的呼唤声,都是从这缕黑发中传出。发丝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半张惨白的嘴唇在一开一合。
附着在身上,通过声音诱导人回头。一旦转头对视或者开口应答,恐怕就是触发条件。
“你在看哪里?”女声骤然变得尖锐凄厉,像是被窥破了秘密,“你在偷看我,对不对?”
悬浮的黑发瞬间暴涨,密密麻麻朝着我的脖颈缠绕而来。发丝在空中拉长,数量激增,从一小团炸开成铺天盖地的黑网。我侧身低头,身体折叠的角度精准而克制——堪堪避开发丝的缠绕范围,又不至于做出大幅度的“异动”。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有回头的动作。
黑发擦着我的衣领划过,阴冷的湿气浸透布料。发丝擦过皮肤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带着浓重的腐霉洗发水味道,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头发。一击落空,所有黑发瞬间缩回,重新悬浮在自己身后,不再发声,却依旧死死依附。像一条盘踞在肩膀上的毒蛇,收起了信子,但没有离开。
林宇吓得浑身发软,牙齿打颤:“陆哥,它、它就在你身后……我看见了!黑头发!好多黑头发!还在动!”
“别慌。只要不回头不应答,它好像没法直接动手。”我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动,但我的指尖正悄悄掐着脉搏。
我看了一眼头顶挂钟。真实时间过去五分钟,挂钟只走了不到四分钟。偏差还在拉大——课桌上那行字没有说错,钟走得越慢,它离你越近。之前的翻书是在远处计数定位,这次的唤名是直接贴到身上来试探。钟速变慢,它们能动用的手段也在变多。
再这样下去,下一个小时会出现什么东西,他不敢断定。
“大家整理桌面课本。”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我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规则允许翻阅课本。我们逐一查看,找找有没有前人留下的线索。不要碰书页以外的东西,不要带走,不要撕毁。只翻书,不做多余动作。”
众人连忙照做。经历了孙浩的死亡,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地方的残酷——规则给了你可以做的事,就老老实实地做,多做一分都是找死。
他们小心翼翼翻开各自桌肚里的的旧课本,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生怕弄破纸页触发诅咒。课本大多泛黄破损,封面脱落,纸张边缘焦黑卷曲,带着一股霉味。书页上布满潦草的课堂笔记,大部分是1998年的老旧教材内容,数学公式、文言文注释、英语单词,字迹端正但年代久远。
很快,后排的赵磊低声惊呼:“这里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写得很潦草!”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是语文课本的扉页,用褪色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扭曲潦草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力过猛划破了纸面,有些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写字的人极度恐惧,手抖着写完最后的遗言,一边写一边回头看门外的动静。
【不要相信两点解禁。】
【钟停的那一刻,整栋楼的东西都会出来。】
【校长室在四楼东侧,毕业证明一人一张,拿错必死。】
【周敏困在二楼办公室,别救她,救者替死。】
短短四行字。
我看完,沉默了几秒。线索很多,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两点解禁可能是假的。挂钟一直在减速,照这个趋势最终会停。钟停了之后全楼的东西一起出来——这个“东西”指的是什么,写黑板字的老师?周敏?还是更底下的东西?毕业证明一人一张,拿别人的会死,说明证明和身份绑定。二楼办公室有个叫周敏的被困者,不能救,救了会替她承担某种代价。校长室在四楼东侧,这个和课桌刻字对上了。
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里没有安全区。所谓的禁行时段是圈养,所谓的解禁是假释,整个教学楼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猎场。
我把四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挂钟。
两点解禁。还剩不到两个小时。而挂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
他们在等的那个“解禁时刻”,可能永远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