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拿铁锹往上面倒石子。
厉骁蹲在球馆中央,左手压着右膝,右手捏着一双旧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胶,沾着墙角渗下来的锈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暗红的印子。
他画的是三年前夺冠战的战术图。三分线外的跑位,内线掩护的时机,最后一攻的空切路线。每一笔都像在刻墓志铭。
地板裂了缝,锈水顺着纹路爬,像血。
门被踹开的时候,木屑飞了三粒,落在他脚边。
“疯子。”雷子站在门口,外套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你他妈真以为画这破图能翻盘?”
厉骁没抬头。鞋尖继续在地板上拖,画完最后一个点。
雷子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药盒砸在锈水里,没响。
“止痛片。偷的。别谢我。”
厉骁终于抬眼。视线从药盒移到雷子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地板。
雷子骂了句脏话,抬脚踢了下地板边缘。木板松了,咔哒一声,底下露出半截纸角。
他愣住。
厉骁没动。
雷子蹲下去,手指抠了抠,拽出半张被撕碎的单据。纸边卷着,像被火烧过。公章还在,墨色发灰,字迹模糊,但“青训补贴”四个字,清清楚楚。
雷子抬头,想骂,却看见厉骁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
是认出来了。
厉骁伸手,没急着拿。先用袖口擦了擦手,才把纸片抽出来。纸片太薄,一扯就破。他小心地叠了两折,塞进裤兜。
雷子盯着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是真想掀桌子,”他忽然说,“先活过这个月。”
厉骁没应。
雷子转身,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旧球衣晃了晃。那件球衣,是厉骁当年穿的,号码早被撕了,只剩个线头。
雷子走到门口,脚踩在水洼里,泥点溅到门框上。
他没回头。
“你信周烬?”他问。
厉骁没答。
“你信江野?”他又问。
厉骁还是没动。
雷子笑了,笑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你他妈信的,是自己那点破骨头。”
门关上了。
风还在吹。
厉骁低头,看地板上那幅画。锈水还在往下渗,把“空切”两个字,慢慢吞了。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拿药。
他走到墙边,从破旧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铁盒。盒盖生锈,锁扣断了,用胶带缠着。
他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一张是大学时的他和江野,穿着队服,笑得像两个傻子。
一张是周烬抱着女儿,在医院门口,背景是“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牌子。
还有一张,是三年前夺冠夜,他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攥着举报信,身后是满屋的欢呼。
照片背面,有他写的字,字迹歪斜:
“他们说我是叛徒。可他们忘了,我连命都敢押,为什么不敢押真相?”
他把照片放回去,铁盒盖上,咔哒一声。
雨声更大了。
他走到窗边,玻璃裂了,用胶带贴着。外面路灯坏了,黑漆漆的。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纸片。
那张单据,编号是:QX-2021-0817。
他闭上眼。
三年前,江野名下的“野火青训基金”,第一笔拨款,也是这个编号。
他没动。
他只是把铁盒重新塞回柜子,转身,踩着锈水,走向门口。
鞋底沾了泥,踩在门槛上,留下一个印子。
他没擦。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风卷着雨,扑在他脸上。
他没撑伞。
他走得很慢。
巷子口,有个卖煎饼的老头,还在。
“厉骁?”老头抬头,眯眼,“又没带钱?”
厉骁点头。
老头没说话,把刚摊好的煎饼,裹了根油条,塞进他手里。
“吃吧。别饿死。”
厉骁接过,没道谢。
他咬了一口,饼皮脆,油腥味重。
他边走边吃。
走到巷尾,他停下。
前方路灯亮了。
不是坏了的那盏。
是新的。
灯柱上,贴着一张纸。
白纸,黑字。
“江氏基金会·青训专项拨款公示(2021年度)”
编号:QX-2021-0817
金额:800,000元
用途:贫困球员训练补贴
落款:江野体育发展基金会
厉骁盯着那张纸,看了十五秒。
他没撕。
他没动。
他只是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把油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在雨里,很轻。
他走回球馆,推开门。
门没锁。
他走到中央,蹲下。
地板上,那幅画,被雨水冲淡了。
只剩几个模糊的红点。
他从兜里掏出那半张单据。
他没看编号。
他看了落款。
公章下面,有一行小字,几乎被水泡烂了:
“经办:周烬”
他盯着那行字。
良久。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
是江野。
三年前,夺冠夜,他站在场边,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照片背面,写着:
“他没说话。但他录了。”
厉骁关掉手机。
他把单据,贴在胸口。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在单据背面,写下:
“你女儿的监护仪,是第几号?”
他写完,把纸折好,塞进鞋垫。
他没换鞋。
他走出球馆。
雨还在下。
他没回头。
身后,铁门被风吹得晃了晃。
门轴吱呀。
像谁在叹气。
路灯下,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盯着他。
它没叫。
它只是舔了舔爪子。
然后,跳进暗处。
雨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只有那张纸,在他胸口,贴着心跳。
一跳,一跳。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