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苏棠蹲在俱乐部训练基地外的灌木丛后,膝盖发麻,手机录音键按得指节发白。她穿了件深灰冲锋衣,帽檐压得低,雨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周烬和财务总监从侧门出来,没打伞。两人脚步快,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发出黏腻的响。
“钱已经转了,”财务总监压着嗓子,“但审计组下周来,你得把签字日期往前挪。”
周烬没应。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张照片——一个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头发全剃了,脸小得像纸片。
“再拖两周,”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掉,“我女儿撑不到下个月。”
财务总监停住脚,转头看他:“你女儿?你不是说……是侄女?”
周烬没抬头,只把手机收了,转身往停车场走:“别问。”
财务总监没跟上。他站在原地,点了根烟,烟头在雨里明灭,像快灭的萤火。
苏棠屏住呼吸,手指在录音键上没松。
周烬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她听见了。
滴。
一声很轻,很规律。
像心跳,又不像。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婴儿监护仪。
她没敢动,等车开远了,才慢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回放录音。
周烬说“她”时,背景里那声滴答,清晰得像贴着耳朵。
她删了录音。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抖了三下,才按下去。
雨声大了。
她转身想走,脚下一滑,踩进水坑,泥水溅上裤腿。
身后有人。
她猛地回头。
一双球鞋。
鞋底磨得只剩胶层,沾着锈水和泥,一滴一滴,往下掉。
厉骁站在三步外,没撑伞。头发湿透,贴在额角,眼睛却干得像沙漠。
他没说话。
只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是撕下来的便利贴,边角卷了,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别信周烬的哭诉。**
苏棠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你跟踪我?”她声音发颤。
厉骁没答。
“你以为你了解什么?”她往前一步,雨水顺着她下巴滴到纸条上,字迹晕开一点,“他女儿病了!他被逼的!你凭什么说他假?”
厉骁还是没动。
他眼睛盯着她,像在看一块石头。
苏棠冷笑:“你被踢出去的时候,他没动手。他甚至没骂你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他不是受害者?”
厉骁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他女儿,不是他亲生的。”
苏棠一愣。
“你胡说什么?”
厉骁没再解释。
他转身,往暗处走。
苏棠追了两步:“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停下,没回头。
“你查过周烬的医疗记录吗?”
“……没有。”
“那你查过他妻子的死亡时间吗?”
苏棠僵住。
她查过周烬。查过他所有公开信息。妻子三年前车祸去世,女儿是遗腹子,出生后确诊罕见代谢病,需要天价药。
可厉骁说……不是亲生的?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疯子,想说你被踢出去疯了三年,连脑子都锈了。
可她没说。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泥水里,倒映着厉骁的影子。
瘦,直,像一根被折过又硬撑起来的铁条。
她没再追。
厉骁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在原地,雨还在下。
她摸出笔记本,翻开,夹层里还躺着那张被撕碎的财务单据——青训补贴,编号0714。
她翻到另一页,是上周偷拍的江振国女儿病历复印件。
编号:0714。
她手指一抖。
笔记本掉在地上。
她没捡。
她蹲下去,把厉骁的纸条,轻轻夹进笔记本的第一页。
纸条边缘,还沾着一点锈水。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远处,训练基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
鞋底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她外套第三颗纽扣上。
她没擦。
她知道,那声监护仪的滴答,不是巧合。
她知道,江振国的女儿,三年前也住过同一家医院。
她知道,那张单据,和江野基金会的拨款,编号一样。
她知道,厉骁没疯。
她只是……不敢信。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机。
头顶的灯忽明忽暗。
她摸了摸口袋。
手机还在。
录音删了。
但她的耳朵,还记着那声滴答。
像秒针。
像倒计时。
她站在扶梯上,低头看手机。
屏幕黑着。
她没开。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她的眼睛,红了。
但没哭。
她只是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扶梯停下。
她走出去。
外面,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垃圾桶旁,躺着一只旧球鞋。
鞋底,还沾着锈水。
和厉骁的一模一样。
她没捡。
她走了。
身后,垃圾桶的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刚把它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