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灯管嗡嗡响,像只不肯停的蝉。
周烬把篮球轻轻放在床头。球皮裂了三条缝,胶水补过,颜色褪得发灰。是厉骁夺冠那晚用的球。他偷藏了三年。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周队,这个月的药费,还得再交八万。”
他点头,没说话。
护士走了。门没关严,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他盯着那球,看了十秒。转身,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三件衬衫,两件旧球衣,还有一条褪色的围巾——女儿小时候戴的。
他把球塞进最里层,压在一堆旧报表底下。球蹭过衣架,发出轻微的“吱”声。
他关上柜门,没锁。
俱乐部的监控室在地下三层。他刷卡,指纹,密码,三重验证。门开时,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味,混着空调的冷气。
他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亮起。
画面是三年前,夺冠夜,更衣室门口。
厉骁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西装扣子崩了一颗,领带歪在肩头。他没挣扎。没骂。只看着周烬。
周烬当时穿着正装,手里攥着俱乐部的解约书,手背青筋凸起。
厉骁开口,声音不大,但录得清清楚楚:
“你女儿会死,但你不会。”
画面定格。
周烬盯着那张脸,看了三分钟。
他伸手,按了暂停。
然后,拔掉电源。
主机嗡鸣声停了。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U盘,插进备用接口。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他把这段录像,单独拷出。
贴上标签。
“给那个不信命的。”
他把U盘塞进一本《篮球战术大全》里。书是去年买的,还没拆封。封面烫金,印着“联赛官方推荐教材”。
他翻开第127页。
夹页里,静静躺着一张纸。
青训拨款审批单。
签字栏,江振国三个字,墨迹深,像用刀刻的。
日期:夺冠夜前三天。
用途:专项拨款——“清理非正规渠道球员”。
备注:含紧急处置费用。
周烬的手指,停在“紧急处置”四个字上。
他没动。
窗外,雨开始下。细,密,无声。
他合上书,放进公文包。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才关上。
走出俱乐部,雨已经大了。
他没打伞。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冰得他一颤。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俱乐部顶楼的灯。
江振国的办公室,还亮着。
他转身,走进雨里。
第二天早上,雷子蹲在城西废弃球场的铁丝网外,叼着烟,看厉骁打半场。
厉骁跑得慢,跳得低,每次投篮都像在跟膝盖商量。
雷子骂:“你他妈是打篮球,还是给膝盖上坟?”
厉骁没理他。
他把球传给一个穿破洞T恤的小孩,小孩投进,跳起来喊:“厉哥!我进啦!”
厉骁笑了下,没出声。
雷子盯着那小孩,突然问:“你真信周烬会帮你?”
厉骁停住,擦汗。毛巾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没信他。”他说。
“那你等什么?”
“等他忍不住。”
雷子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药,扔在厉骁脚边。
“新来的。比上次管用。”
厉骁没捡。
雷子皱眉:“你不要?”
“你哪来的?”
“……别问。”
厉骁蹲下,捡起药盒。标签上印着“YK-0714”。
他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把药塞进球鞋夹层。
雷子盯着他,眼神变了。
“你他妈……知道这药是谁寄的?”
厉骁没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昨晚去哪了?”
雷子一愣。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厉骁说,“我看见你从俱乐部后门出来。”
雷子呼吸一滞。
他没说话。
风卷起地上的纸片,是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
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包创可贴。
厉骁弯腰,捡起来,塞进裤兜。
雷子盯着他,突然笑了。
“你真以为,他能翻盘?”
厉骁没看他。
“他女儿,快撑不住了。”
雷子愣住。
“你怎么知道?”
厉骁转身,朝场边走。
“我看过他的账。”
雷子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
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三年前,黑鹰队那场,他打爆对手下巴时,有人在包厢喊:“干掉他,你就能进青训营。”
他以为是教练。
后来才知道,那声音,来自江振国的包厢。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
是周烬的监控录像。
他偷偷拷的。
画面里,周烬在更衣室,把一个U盘塞进《篮球战术大全》。
标签写着:“给那个不信命的。”
雷子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他点开相册,翻出三年前夺冠夜的录像。
厉骁被拖走时,回头看了周烬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但没砍人。
雷子把手机摔在长椅上。
烟头烫到手指,他没动。
远处,风刮过铁丝网,发出低低的“呜”声。
他站起身,踢翻脚边的易拉罐。
罐子滚了三圈,撞在墙上。
叮。
一声。
像钟响。
他没回头。
走了。
没人看见,他口袋里,藏着一张纸。
是周烬女儿的病历。
诊断:罕见代谢病,预计存活期:三个月。
末尾,手写备注:
“若无法支付后续费用,建议考虑器官捐献协议。”
纸角,沾着一点干涸的血。
不知道是谁的。
风又吹过。
铁丝网外,空无一人。
只有那枚旧篮球,静静躺在病房窗台上。
阳光斜照,照出球皮上那三条裂缝。
像三条未愈的伤。
像三条,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