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舱门在云层上合拢,隔音玻璃隔绝了引擎的低鸣。江野坐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边角卷了,像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他没拆。
窗外是深蓝的夜,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三分钟。手指没抖,但呼吸慢了半拍。
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用笔尖轻轻划开信封口。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信里只有一张U盘,和一张打印的纸。
纸是超市小票的背面,字是手写的,墨水淡,但笔画狠。
“你给的每一分钱,都在喂一条咬你父亲的狗。”
他认得这字。
苏棠。
三年前她来采访他,穿灰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问他:“你真信厉骁是叛徒?”他没答。她笑了,笑得像刀子刮玻璃。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视频自动播放。
是街头赛。三场,剪成七分钟。厉骁在打。半场。下半场总下场,坐在板凳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巾。他看得很细。每一次跑位,每一次掩护,每一次出手的弧度,都像在复刻什么。
江野的拇指停在暂停键上,没按。
视频快进到最后一段。
雷子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兜里鼓鼓的。他没说话,把一盒药塞进厉骁的球鞋里。动作熟得像每天都在做。
江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药。
他认得。
三年前,他通过地下渠道,以“体育康复基金”名义,寄出过一批药。专治陈旧性膝伤。药盒上没商标,只有编号:YK-0714。
他寄了三箱。
收件人,是厉骁。
他没告诉任何人。
视频里,雷子转身要走,厉骁突然开口。
“你今晚别来。”
雷子没回头。
“你他妈当我是你保姆?”
沉默。
厉骁没答。他伸手,把鞋往里拖了半寸,像怕人看见。
雷子盯着那鞋,看了五秒。
然后踹了一脚墙。
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地上一张纸片翻了两下。
是超市小票。
日期:三天前。
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包创可贴。
江野关了视频。
他站起来,走到舱尾的金属垃圾桶前。
掏出打火机。
点着了信。
火苗窜起来,舔着纸角,烧得很快。灰烬飘在空中,像雪。
他盯着灰,等它落尽。
然后,他蹲下,用指尖拨开灰。
灰里,有一行字。
烫金的。
不是烧出来的。
是印上去的。
“你爸知道你还在输。”
他手指僵了。
那字迹,他见过。
在江振国书房的信封上。
在青训拨款审批单的右下角。
在父亲签字时,用的那枚火漆印。
他没动。
舱内空调静得像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云层下,城市灯火稀疏。远处,一座篮球馆的顶灯还亮着。
是城西废弃的那个。
他记得。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去看厉骁打球,就在那儿。
那天,厉骁赢了,没笑。
他问:“你恨我吗?”
厉骁说:“不恨。你只是怕。”
江野没回话。
他转身走了。
现在,他站在三千米高空,看着那盏灯。
像看着一粒不肯熄的火。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
苏棠。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十七秒。
然后,他删了那条短信。
没发。
他把U盘拔了,塞进西装内袋。
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是江振国刚发来的邮件。
标题:关于“青训新星计划”资金拨付的最终确认。
附件:三份名单。
其中一份,是厉骁的名字。
被划掉了。
旁边备注:已确认无资格,建议永久封禁。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骂。
没摔。
他走到舱前,按下通话键。
“飞行员,改航线。”
“去城西。”
“现在。”
他坐回座位,闭上眼。
舱内灯光很暗。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在书房对他说的话。
“野狗咬人,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它不信命。”
“你信命吗?”
他当时没答。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信。
但他不信,命是父亲写的。
他睁开眼。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
月光漏下来,照在地板上。
一粒灰,还在飘。
没落。
像在等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
U盘还在。
温的。
像心跳。
他没动。
飞机继续向前。
窗外,城市越来越近。
那盏灯,还在亮。
他闭上眼。
轻声说。
“爸。”
“你错了。”
“我不是在输。”
“我是在等。”
他没再说。
飞机降落在城西机场时,天还没亮。
他没带保镖。
没带助理。
只带了那封烧剩的灰。
和那枚火漆印的字。
他走出机舱。
风刮过来,带着铁锈味。
远处,篮球场的铁丝网外,蹲着一个人。
穿连帽衫。
手里捏着烟。
烟快抽完了。
雷子。
他没抬头。
但江野知道,他看见了。
江野走过去。
没说话。
雷子把烟头摁在地上。
“你来晚了。”
“他刚走。”
“去哪?”
“不知道。”
“药呢?”
“他收了。”
雷子抬头,看了江野一眼。
眼神没恨。
没怒。
像看一个迷路的人。
“你爸知道你还在输。”
雷子说。
“你信吗?”
江野没答。
他低头,看见雷子的鞋底。
沾着泥。
泥里,有几粒红。
像血。
又不像。
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苏棠的字。
“你给的每一分钱,都在喂一条咬你父亲的狗。”
他把纸,塞进雷子的口袋。
“替我告诉他。”
“我还在。”
雷子没接话。
他转身,往铁丝网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
“你爸的火漆印,”他说,“三年前,他用它封过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清除野路子,不留活口。’”
“厉骁的恩师,死在那晚。”
江野没动。
风更大了。
铁丝网外,一只乌鸦飞过。
叫了一声。
没回音。
雷子走了。
江野站在原地。
天边,第一缕光,慢慢爬上来。
照在他手上。
那枚火漆印的字,还在他掌心。
烫的。
他没擦。
他转身,走向机场出口。
脚步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像一颗不肯熄的星。
他没回头。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纸。
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