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减速,车身微微震动,最后"嗤"地一声刹停,司机在前头松了口气似的伸了个懒腰,回头冲他们喊:"到了到了,您二位……"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秦歌和林深都蹲在最后一排座椅旁边,秦歌的手上沾着暗色的痕迹,林深的手电筒光束打在座椅底下,照亮了一双半睁的、散大的眼睛。
司机"啊"了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往后缩进驾驶座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那……那谁啊?那什么人啊?我今天出车的时候……检查过车厢的,空的,没人的……"
秦歌站起来,把警棍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声音不大但很硬:"师傅,把车门锁死,谁都别下车,打110。"
司机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驾驶台旁边的对讲机,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中通话键:"总……总站,总站,末班车出事了,快报警……"
秦歌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座椅底下那个人的身上,她蹲在旁边等支援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具尸体什么时候出现在车上的?她上车的时候扫过整个车厢,最后一排明面上是空的,座椅底下的阴影她确实没仔细看,但如果这具尸体从始发站就在这儿,那她和林深上车之后整整二十多分钟,一直和尸体同乘一辆车。
法医车来得很快,后续分局的警车也陆续赶到了善各庄总站,技术人员把车厢里的灯全部打开,亮得刺目的白光把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清楚楚,尸体被从座椅底下抬出来的时候,秦歌看见他手心里攥着一团东西,很小的一团红色绒布,像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碎片。
法医科的人用镊子把那团红布夹出来,放进证物袋。
秦歌站在旁边看着,那种潮乎乎的土腥气又飘了过来,比之前在车厢里淡一些,但混在法医用的消毒水和塑胶手套的气味里,依然清晰可辨。
法医老魏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检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翻眼皮、压胸腔、查看体表伤痕,忙了十来分钟站起来,摘掉手套,走到秦歌面前。
"心脏骤停。"老魏的声音平淡,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再离奇的死因他都能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体表没有任何暴力痕迹。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源性猝死。"
秦歌皱了一下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体没有基础病史,无缘无故心脏骤停?"
老魏沉默了两秒,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耳朵上,表情有些微妙地说:"秦队,心脏骤停的原因我暂时给不出定论,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死亡的时候处于极度的恐惧状态。"
"怎么判断?"
老魏指了指尸体的面部:"瞳孔散大的幅度超出了正常心源性猝死的范围,面部肌肉的收缩状态呈现典型的'惊恐面容',这是一种在极端恐惧下才会出现的面部肌肉瞬时收缩特征,尸僵固化之后形成了现在的表情。"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简单说,他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秦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度。
"是吓死的。"老魏点了点头,"到底被什么吓到的,这就不是法医能回答的问题了。"
秦歌站了一会儿,站台上陆续有警车闪着灯驶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息。
林深站在站台边缘,手里拿着那个从座椅缝隙里捡到的黑色皮夹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开了,正低着头看里面的东西。
秦歌走过去,林深把皮夹子递给她,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张身份证,名字叫"王德宝",出生日期是1990年,住址是北新城羊城区善各庄镇刘家洼村;一张公交卡,卡面上的编号和公交公司提供的刷卡记录吻合;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330路,晚十一点,白家庄下车,别回头。谁喊都别回头。"
秦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白家庄下车,别回头,谁喊都别回头。"
王德宝没有在白家庄下车,可他的尸体出现在了终点站的座椅底下,心脏骤停,被吓死了,而那辆车上,白家庄站曾经有一个"黑衣乘客"消失了。
"林教授,"秦歌把皮夹子递给旁边的技术员装袋,转头看向林深,"你之前说,白家庄站的站台监控坏了?"
"坏了两年了。"
"那善各庄站的呢?"
林深的目光从站台一侧的监控杆上移过去,那根杆子上确实有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但它的指示灯没亮。
"也坏了。"林深说,"善各庄站的监控系统在上个月检修的时候被报修过一次,原因是不明原因的信号中断。"
秦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滤嘴,站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下颌上,她眯着眼看那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公交车,车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束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王德宝的妻子刘翠花那边,谁去通知的?"她问身后走过来的孙大勇。
"马国良去了,"孙大勇的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过来,"刚打的电话,刘翠花说王德宝3号晚上出门说是去工地上拿工钱,坐了330末班,之后就没消息了,她4号一大早就报了失踪。"
"她有没有提王德宝出门之前有什么异常没有?"
孙大勇摇了摇头:"说是跟平时一样,吃了晚饭抽了根烟就走了,什么都没多说,但她提了一句,王德宝出门前接了个电话,她没听清是谁打的,就听见王德宝说了句'真的假的',然后就挂了,出门了。"
"电话号码查了吗?"
"查了,那个号码是虚拟号,已经停机了,归属地信息查不到。"
秦歌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她想起那个皮夹子里的纸片——"330路,晚十一点,白家庄下车,别回头。"王德宝是被人约上车的,那个电话,那句"真的假的",然后他就上了330末班车,有人告诉他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值得他坐一趟末班车去白家庄。
但他在车上死了。
"技术科什么时候能给尸检的正式报告?"秦歌问。
"老魏说加急的话明天下午出来。"孙大勇搓了搓脸,"秦队,这案子越来越邪乎了。"
秦歌没接话,她转过身,看向善各庄总站那栋小白楼的二楼,二楼靠左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灯从她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亮着,一直没灭。
"大勇哥,"秦歌把烟揣回口袋说:"你带人把今晚末班车途径的每个站台的监控都调一遍,不光调公交公司的,路边商铺的自己装的,交通信号灯上的,全都要调,凡是拍到这辆车的画面,一帧都不许漏。"
"行。"
"还有,"秦歌顿了顿,"查一下这辆车今天的运行日志,不光查白天的,往前倒三天、五天、一周,看看这辆车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调度记录,比如说,有没有被临时调配走别的线路。"
孙大勇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歌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凌晨一点多的风从空旷的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她看着那辆被警戒线围住的公交车,车身的蓝白色涂装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后车门上那块金属面板上的划痕,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他没说话,只是望着那辆车,夹克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之前说,你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在善各庄这一带住了两年。"秦歌先开了口,"你见过王德宝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见过,但刘家洼村我走访过两次,那个村子的老人告诉我一件事,每年十一月十四号前后,村口的路灯会莫名其妙地灭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会有脚印,从村口一路延伸到330路公交站的站牌底下,然后又原路折回去了。"
"每年?"
"嗯,持续了五年。"林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浅色的瞳仁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透明,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今年是第六年。"
秦歌的呼吸停了一瞬,十一月十四号,那是330公交都市传说里那个"1995年11月14日深夜"的日期,一个民间传说的日期,被写进了现实里,善各庄附近一个普通的村子里,连续五年在11月14号出现同样的异常。
"没人报过警?"
林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我第一年发现了就报过警,但乡镇派出所去查了一次,说怀疑是恶作剧或者野兽活动,第二年又报,镇里说没有监控证据,也许是外来人来了又走了。"
"那今年……"
"今年还没到十一月。"林深说,"今天是3月7号,距离11月14号还有八个月。"
风忽然大了一股,吹得站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哗哗作响,树叶上的雨水被摇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像细碎的鼓点,秦歌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挡住灌进来的风,她觉得后颈那块肌肉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跳得她头疼。
"林教授,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分局吧。"秦歌说。
"好。"林深点了点头,"几点?"
"八点半,你到了和我联系。"秦歌说道:“需要送你回去吗?”
“谢谢,我自己打车回去!”林深笑着说道。
秦歌没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的车走过去,马丁靴踩在湿透了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吧嗒"声,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深还站在站台边缘,烟灰色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旗杆,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那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公交车,一动也不动。
秦歌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把外面的风声雨声隔绝了,她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珠被雨刮器推掉,视野清晰了,露出善各庄总站那栋小白楼的轮廓,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离站台,后视镜里善各庄总站的灯光越缩越小,最后被一道矮墙挡住了,她伸手按下车窗按钮,玻璃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
她把油门踩深了一点,引擎转速猛地提升,车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后视镜里,公路两侧的田野黑沉沉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田野尽头是更黑的天际线,压着一层薄薄的乌云,月亮藏在后面,透出一圈模糊的灰白光晕。
秦歌的思绪没停在王德宝身上,她一直在想那个便签纸上写的"七日之后,红衣再现",王德宝失踪在3月3号晚上的末班车上,今天是3月7号,距离"七日"还有三天,而林深给她的那张便签上写的"今天是第三天,还有四天",时间是吻合的,也就是说林深知道那张便签纸,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他写的?
她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湿路面上轻轻滑了一下,车身顿住,她掏出手机,信号已经有了两格,她拨了马国良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马国良略带疲倦的声音:
"秦队?"
"马哥,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去一趟善各庄镇刘家洼村,"秦歌说,"查一下王德宝最近跟谁走得比较近。"
"秦队,你觉得是他身边的人作案?"
"不知道。"秦歌诚实地说,"但王德宝死了,大勇哥说他临走前接了一个电话,但是电话是虚拟号码,查不到源头,你再去复盘一下!”
电话那头马国良应声道:“明白,秦队!”
“还有,你让大勇哥再走访一遍3月3日当晚末班车上的乘客,看他们最近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的!”
挂断电话,秦歌把车窗完全降下来,风灌满了车厢,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关上,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启动车子,后视镜里,善各庄方向的那片天空依旧黑沉沉的,乌云没有散开的迹象,她盯着后视镜看了两秒,然后转动方向盘,车子驶上了回城的路。
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更密更急,砸在车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雨刮器开到最高档,左右疯狂地摆动,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依然厚得看不清路,秦歌不得不把车速降到四十,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雨幕里散成一团一团的黄色毛球。
她把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林深说的那几件事,车门缝里的红布,2019年大修记录里那句"扯不出来的红布",GPS上一分五十秒的无名停车,交通支队老警员存档里的电子眼照片。
怎么想这些线索都串不起来了,像一把散了架的珠子,每一颗都是独立的故事,没有一根线能把它们串在一起。
但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红衣、红布、红色襁褓,那个颜色在这条线路的每一个节点上都出现过,像一根暗线,从2018年的第一起失联案一路连到2025年3月7号晚上王德宝的尸体被人发现,而七天之后,它还会出现。
"红衣再现。"秦歌把这四个字念出声,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闷闷的,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她踩下油门,车子猛地提速,在雨幕中劈开一道水帘往前冲去,车灯照亮了前面一段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路面上亮晶晶的,倒映着一串模糊的灯影,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但她不知道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