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的动作让战术手电的光柱重新划破粉尘。身后那半步距离跟得极稳，像三年来每一次收队后他送我回家那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仓库外头下起了雨。六月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闷雷滚过天际的时候，我的队员正在把真空袋封存编号，小吴蹲在台阶上抽烟，手抖得点不着火。雨幕把仓库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我站在门廊下，雨水顺着檐角淌成一道帘。
顾衍靠在我旁边的墙上，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
他笑了一声，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被风卷进雨里瞬间散尽。"左臂还疼吗？下雨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烧伤的疤痕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皮肤像融化的蜡重新凝固，这些年阴雨天确实会隐隐发酸，我已经习惯了。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就像我习惯了顾衍在你右手边出现，习惯了收队后他车上永远放着温的咖啡，习惯了每次行动前他发来的短信"小心"——两个字，标点符号都不多一个。
"名单上是谁？"我问。
"六个。"他吐出一口烟，"三个在你们分局，两个在省厅，一个在检察院。具体名字在保险柜里，指纹锁，只有我能开。"
"你为什么不自己查？"
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逸出，他的侧脸在雨幕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因为我查了三年，越查越发现，这根藤上结的瓜比我想象的多。许芮，"他转过头看你，"你以为我为什么布这个局？禁毒模范、内部表彰、跟局长同台领奖——我把自己捧得越高，盯着我的人就越多。这三年我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次线人接触，都被放大镜照着。"
"所以你干脆坐实它。"
"对。"他掐灭烟头，弹进雨里，"我当毒枭，他们才会放松对名单上那些人的警惕。我进货出货、洗钱杀人，每一步都留了证据链，每一步都在等人来抓我。但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挤在雷声间隙里，一下一下，稳得像狙击枪的扳机行程。
"你知道今晚的行动是我带队？"
"不知道。"他说，"我布这个局的时候没想过收网的人会是谁。但昨晚线人告诉我，行动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所以你连夜把货都摆出来，把人都撤走，坐在那儿等我。"
"嗯。"
"顾衍。"我转过头看他，"你是不是疯了？"
他终于笑出声来，声音被雨声搅得有些模糊，但你听得很清楚。"可能吧。"他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内鬼藏得太深，我在明他们在暗，每多拖一天就多一个人死。那些货，那三条人命——"他的声音突然哑了一下，"再不收网，还会有更多人搭进去。"
三条人命。我知道他说的什么。去年秋天，线人"青鸟"在接头途中车祸身亡，现场被伪装成酒驾；今年三月，卧底"老七"的尸体在江边被发现，身上搜出毒品，被定为吸毒过量意外死亡；上个月，顾衍的搭档李正阳在追捕过程中坠楼，监控显示他"失足"前曾与人搏斗。
这三个人，都在临死前给顾衍发过最后一条信息。青鸟发的是"查刘"；老七发的是一个地址；李正阳发的是"名单在你抽屉"——但顾衍说他打开抽屉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我以为李正阳藏起来了。"他说，"后来发现，东西被拿走了。"
"内鬼拿的。"
"内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所以我把保险柜里所有东西都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了一套只有我知道的加密方式。你要抓我，随时可以，但在那之前——"
他停下脚步。你这才发现你们已经走到了车边，他的车停在你的车旁边，两辆车并排淋在雨里，雨水在车顶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你凭什么信我？"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掌心递过来。"保险柜的备用钥匙，我放在车上三年了。上面有我的指纹，你随时可以拿去比对。"
钥匙躺在他掌心里，金属的冰凉反着远处警车的红蓝灯光。我伸出手指去拿，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收紧手指，把我的手连同钥匙一起握住。
"许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名单上有一个人，你认识。你看完以后，想开枪打死我也行，想把我关进去也行，但别一个人扛。"
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与雨夜的潮湿形成鲜明对比。我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谁？"
"你师父。"他说，"周正国。"
雷声正好在这时候炸开，仓库里的灯光闪了一下。你听到身后传来小吴的喊声，问你要不要给总部汇报结果。雨水顺着我的手腕淌进袖口，冰凉的触感激得我左臂疤痕一缩。
顾衍还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和仓库里那种笃定不一样，这回更像是——怕。他怕我反应不过来，怕我一个人去查，怕我会像青鸟、老七、李正阳一样，在查到某个不该查的节点时，被悄无声息地抹掉。
"你早就算好了。"我说，"从三年前开始，每一步。"
"从三年前开始。"他松开你的手，钥匙留在我掌心，金属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每一步。"
雨还在下。我握着钥匙转身走回自己的车，雨水打在后颈上，冰得人发颤。后视镜里，顾衍还站在雨里目送我，手插在裤袋里，肩膀被雨淋得透湿，却一动不动。
我发动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的短信，和三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