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单调的节奏,后视镜里顾衍的影子被雨幕吞成模糊的一团,直到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那把钥匙硌在掌心,金属边缘压出一道红痕。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半。值班室灯亮着,小吴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见我进来把手机屏幕摁灭,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汇报完了?"我问。
"完了。"他站起来,毯子掉在地上也没捡,"许队,老周……周局刚才来过,说你回来让我叫你过去一趟,他在办公室等你。"
我停在饮水机旁边,纸杯接了一半,水溢出来淌了一台面。周正国。师父。
"他说什么事了吗?"
小吴摇头,又点头,最后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周局让给你的。"
纸条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地址,城南旧货市场后面的老居民楼;第二行是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字迹潦草,但笔画走势我认得,是他写报告时惯用的那种连笔。
我把纸条折进口袋,把钥匙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锁芯转了两圈。抽屉里躺着的还有半包烟——顾衍的牌子,去年庆功宴后他随手扔在我车上的,我没扔。
周正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色。我抬手想敲,里面先传出声音:"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我扫了一眼封皮,是今晚仓库行动的卷宗封面,还没填内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眼镜揉眉心,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平时风风火火的做派。我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杯浓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褐色的淤泥。
"师父。"
他没应这个称呼,把卷宗推过来。"今晚的行动报告,你亲自写。"
"是。"
"六个人,全部落网了?"
"落网了。货在仓库里,人赃并获。"
周正国点了点头,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就打算这么坐到天亮,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顾衍那小子,三年了。"
我没接话。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年前他来找我,说禁毒系统里有内鬼,要布一个局把人引出来。我问他想要什么资源,他说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帮他打掩护,让他在明面上越走越高。"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周正国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和往常一样,沉稳、专注,像他无数次在案情分析会上扫过每个人的那种眼神。
"你猜他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因为您可信。"
"因为我有把柄在他手上。"周正国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像风吹过水面的皱褶,"三年前他查青鸟那条线的时候,查到了我在案发当晚跟刘援朝通过电话。刘援朝,"他顿了顿,"就是你今晚抓的六个人里,那个检察院的。"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又干又冷。我后背贴着椅背,脊梁骨一寸一寸地硬起来。
"所以今晚他是故意落网的?"我的声音稳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然你以为凭你们一个分局行动组,能端掉他布了三年的网?"周正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细丝,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成一片,"顾衍在仓库里等了你们三个小时。他把所有货从暗格里搬出来摆好,把所有手下都调走,甚至提前把仓库大门的锁换了,好让你们撬得顺利一点。"
"您知道今晚的行动?"
"我知道他要收网,但不知道收网的人是你们。"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忽然放了下来,"直到昨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四个字,'明天晚上'。"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我盯着那片模糊的映像,忽然发现一件事——周正国的鬓角,比三个月前白了很多。几乎是全白了。
"名单上的人,"我说,"不止六个。"
他终于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二十岁入警队就跟着他,七年了,我从没见过周正国露出那样的表情——像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终于走不动了。
"不止六个。"他说,"名单我一早就拿到了,藏在城南老房子的墙夹层里。顾衍那个保险柜里的名单是备份,但加密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打不开。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拿这份名单去找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了他三年,他信你。也因为,"周正国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如果我出事,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名单上有我名字就停手的人。"
雨又大了。窗户玻璃上水痕纵横,把路灯的光割成无数碎片。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锐的一声。
"师父。"
"嗯。"
"名单上除了你,还有谁?"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八年前在缉毒行动中替我挡了一刀留下的。"许芮,你听我说完。三年前顾衍来找我的时候,我确实跟刘援朝通过电话,但那个电话是刘援朝打给我的,内容是威胁。他手上有一份材料,说我在十年前经手的一起毒品案中收受贿赂,放走了主犯。"
"那是假的。"
"材料是假的,但材料本身是真的存在。"周正国的语速快起来,像要把压了三年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刘援朝用那份假材料逼我帮他做事,给系统里他安插的人打掩护。我没办法,顾衍来找我的时候,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了。他说没关系,他要利用的就是这根线。让我继续跟刘援朝维持联系,装成被拿捏的样子,他顺着这根线往上摸。"
"摸到了谁?"
"摸到了省厅。"周正国压低声音,"省厅里有一个人的代号叫'先生',所有内鬼的指令都从那个人那里发出来。但顾衍查了三年,查不出'先生'的真实身份。所有的资金、指令、人员调动,都在三层以上的代理人手里转,每一层之间都用不同的通讯方式,单线联系,互不交叉。"
我忽然想起顾衍在雨里说的话。他说,这根藤上结的瓜比想象的多。
"所以今晚收网,抓的六个人只是藤上的叶子?"
"根还在。"周正国说,"顾衍用自己当饵,把叶子剪干净了,但根藏得比我们想的深。'先生'看到顾衍落网,一定会以为这条线断了,会放松警惕,会重新露头。"
"但你我都知道顾衍没落网。"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他是主动进去的,他随时可以出来,他——"
"他不会出来。"周正国打断我,"至少短期内不会。他进去的目的是让'先生'觉得安全,觉得所有追查的人都被清掉了。你明天去城南老房子把名单取出来,那上面有所有内鬼的职位和层级关系,但唯独没有'先生'的真名。顾衍留了一句话给你,写在名单最后一页。"
"什么话?"
"他说,'查三年前的银行流水,查每个月十五号。'"
我站了很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种灰蒙蒙的白,像墨水里兑了水,正在缓慢地稀释。周正国始终没看我的眼睛,他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师父,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很稳,稳得一如既往。"因为你跟顾衍太近了。三年前你们刚搭档那会儿我就在想,这小子迟早会把你卷进来。但我拦不住,许芮,你自己也清楚,有些事情拦不住。"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住我。"明天下午三点,城南。你一个人去。名单取出来以后,不要联系我,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小吴。"
"那你呢?"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手机,翻盖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先生'会给刘援朝发信号,确认今晚收网的后续处置。我用刘援朝的渠道截了这条信号,明天上午十点,我会用刘援朝的名义给'先生'回一条消息,说所有涉事人员已经处理干净。"
"你冒充刘援朝?"
"刘援朝今晚刚被抓进去,'先生'不可能立刻联系到他本人。"周正国站起来,把老式手机装进上衣内袋,"这中间有四十八小时的空窗期。四十八小时,够你把名单上的线索理清楚,也够'先生'开始下下一步棋。"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掌心宽厚,带着茶叶和烟丝混在一起的陈旧气息。
"许芮,"他说,"如果明天我出了什么事,名单上的线索就靠你了。顾衍在里头等你,别让他等太久。"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正好熄灭。我站在黑暗里,听见办公室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椅背靠到墙上时木头碰撞的声音,又像是长出一口气的叹息。
回到自己办公室,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把钥匙躺在烟盒旁边,金属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冰得像雨夜顾衍松开手那一瞬间的温度。
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把抽屉里那半包烟也揣进兜里,然后开始查银行流水。
查三年前的。查每个月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