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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13 08:59:44

我打开电脑的时候,手还在抖。

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我输了三遍密码才进系统。禁毒内部网在凌晨这个时段静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我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来回撞,每一下都响得过分。

三年前的流水。每月十五号。

那会儿顾衍刚调到市局禁毒支队,我还在一线跑外勤。他来的第一个月,我们联手端了一个藏在物流园里的制毒窝点,缴获冰毒十七公斤。庆功会上局长亲自给他敬酒,他端着杯子笑了笑,喝完转头低声跟我说了句:"以后有你累的。"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三年前那个月十五号的流水很快跳出来了。顾衍名下那张银行卡,在他还是副支队长的时候开的,三年间每月的十五号都有一笔固定数额的资金转入,金额不大,三万到五万不等,备注栏写着"项目咨询费",汇款账户是一家叫"明远咨询"的公司。

我点开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孙莉,注册地址在城东写字楼,经营范围写着"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调研"——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用词标准得像照着模板抄的。

但孙莉的身份证号我扫了一眼就停住了。那个号段,那个出生日期,我见过。三个月前我在周正国办公桌上那份《系统内部人员政审复核表》里见过,孙莉是市局后勤处副处长孙建国的小女儿,档案里写着"自由职业"。

孙建国。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后勤处管什么?管办公经费、车辆调度、设备采购、通讯保障。三年里市局禁毒支队每一次重大行动的通讯频段、车辆路线、甚至出警时间,后勤处都有完整的备案记录。如果孙建国在中间递了一手,那么行动信息从系统内部泄露出去的路径就完全说得通。

我继续往下翻。十五号的汇款不止这一笔。顾衍名下另一张卡,每月十五号有一笔同样的"咨询费"进账,汇款方是一家叫"恒通物流"的公司。法人陈国富,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园,公司名下挂了三辆厢式货车。我调出这三辆车的违章记录,去年十月,其中一辆车在青鸟出车祸的那个路段被电子眼拍到过超速,时间比车祸发生早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一辆伪装成物流车的侦查车提前踩了点,青鸟从接头点出来就被人盯上了。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手指挪到鼠标上想往下滚动,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系统弹出一个窗口,提示"当前账号在别处登录,您将被强制下线"。

我僵住了。这个时间点,禁毒内部网的权限账号,除了我和周正国,能在凌晨登录的只有值班的技术员。但技术员通常不会在这个时段翻进查询模块,除非——有人在盯着我的操作记录。

我立刻关掉页面,切回主界面,装作只是误触了查询功能的样子。但我的心跳声已经大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人知道我在查。或者说,有人在我查的同时,在看我在查什么。

我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值班室里,小吴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走过去把毯子给他盖好,顺手把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然后我出了分局大门。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那道灰蒙蒙的白正在被一种铁锈色的光取代,太阳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天亮前那种冷而清新的味道。

城南旧货市场六点才开门,我到的时候还差二十分钟。铁栅栏门锁着,旁边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积着昨夜雨水,踩进去水没过鞋帮。

老居民楼在巷子尽头,六层红砖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我用手机照着往上爬。

四楼,402。门上没贴号码牌,但门框上方有个浅浅的凹痕,像以前挂过什么牌子又被人摘了。我拿出周正国给的那张纸条,用门缝里塞进去的广告纸试了一下——锁是旧的十字锁,里面没反锁。

门开了。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发霉的墙纸和旧报纸的气味。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用白布罩着,沙发前面茶几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烟灰缸,里面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滤嘴朝向门口——像是有人坐在这里抽着烟等什么人,等了很久,站起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按周正国说的找墙夹层。卧室衣柜背后,壁纸有一道不起眼的接缝,我用钥匙撬开,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胶带上有一行小字,是顾衍的笔迹:"给许芮。拆前洗手。"

信封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厚。一沓A4纸,用订书机订了三处,首页是一张简表,列出十七个人的姓名、职位、代号、涉案层级。我扫了一遍,市局三个、分局五个、省厅两个、检察院两个、法院一个、政府办一个、还有三个标注"关联待查"。周正国的名字在第四行,代号"锚",备注写着"被动入局,协助渗透"。

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行手写的字:"银行流水每月十五号,看转账备注的最后四位数字,拼起来是通讯频段。查频段信号源。"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备忘录。昨晚顾衍在雨里说的话、周正国办公室里的对话、流水账号的操作记录——我全部录了音,但手机在刚才那个被强制下线的瞬间有没有被人远程动过手脚?

我把手机拆了后盖抠出SIM卡,又把录音文件转移到一个加密U盘里,然后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连电池都拔了出来。在彻底确认安全之前,这部手机不能再用了。

做完这一切,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环顾了一圈这个积灰的房间。茶几上那半截烟还戳在烟灰缸里,滤嘴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顾衍的习惯,他咬滤嘴的时候总在右边留一个凹痕。

手机不能用了。我该怎么联系周正国?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外面的楼道里就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在四楼停下了。我屏住呼吸,贴着卧室门侧耳听。

门外停了三秒。然后有人敲了敲门,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克制。

"许芮?"一个女声。压得很低,但我认得——市局技术科的林曼,顾衍的同期,也是三年前那个物流园行动里负责通讯追踪的技术员。

我没出声。门外的林曼又敲了一下,这次声音更轻:"顾衍让我来的。他说如果你到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我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顾衍的笔迹,墨水的颜色和名单上那行字一样深蓝:"林曼可信。十五号频段的事问她。"

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楼下去了。由重到轻,渐渐消失在楼道的回音里。

我站在黑暗的卧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另一只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铁锈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又长又窄的光带。

十五号的转账备注。最后四位数字拼起来是通讯频段。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和信封一起收好,推开卧室门走出去。茶几上那截烟还留着一缕极淡的薄荷味,混着灰尘和旧报纸的气息。在日光里,我第一次看清这间屋子的全貌——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是三个人穿着作训服的合影。

顾衍。周正国。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眉眼清秀,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周正国的笔迹:"正阳,三十岁生日。那天你还欠我一顿酒。"

李正阳。去年坠楼的那个。

我把照片也收进信封里,用透明胶带重新封好,贴着墙壁把暗格的壁纸还原。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烟灰缸——半截烟还搁在那里,滤嘴朝门,像一个人坐在这里抽着烟等另一个人回来,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有人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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