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是那种老式的棉线拖把,用久了,棉线硬成一缕一缕的,拧不干,拖完地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林栀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两次,拧到拧不动为止,然后从收银台前面开始拖。
凌晨四点的便利店,日光灯白得发冷。关东煮的汤快到底了,咕嘟声变大了些,像在提醒人该加水。林栀拖到关东煮机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汤底——还有大概两指高。还能煮一个小时。
她继续拖地。
赵明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她。“那个……系统说进度47%了。我们要不要讨论一下剩下的53%是什么?”
林栀的拖把推到货架下面,带出来一小团灰絮。“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推进了进度的人,你怎么能不知道?”
拖把停了。
林栀直起腰,手撑着拖把杆,侧过脸看赵明。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之前说“欢迎光临”的时候一样,和把手贴在冰柜玻璃上的时候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我做的那些事,补货、理货、对账、找零钱——不是因为我猜到了通关方法。是因为我在便利店上了十一个月的夜班。这些事我每天晚上都做。”
赵明张了张嘴。
“所以我继续做。”林栀把拖把从货架下面抽出来,带出的灰絮粘在棉线上。“你问我剩下的53%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把这家店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全部做完。如果做完了天还没亮,再说。”
她弯下腰继续拖地。
赵明闭上了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关东煮机前面,拿起旁边挂着的水壶,往汤里加了水。水面上升到正常高度,咕嘟声变回了原来的节奏。
林栀看了他一眼。
“我帮不上别的忙。”赵明说,把水壶挂回去,“但你说得对。你把你每晚做的事做完。我在便利店里打工过吗?没有。但我吃过关东煮。汤少了要加水,这个我懂。”
佐藤站在用餐区的桌子旁边。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那张桌子——一张固定在墙上的窄长桌板,配着两把高脚椅。桌面上有酱油渍,是上一个吃关东煮的人留下的。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油渍早就干透了。
“那个老人。”她突然开口,“记录里说他在用餐区坐了很久。周德全给了他一杯热水。”
她拉开那把高脚椅。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这里。”佐藤坐下来,双手放在桌板上。“周德全站在收银台那边。凌晨两点四十分到三点十一分,三十分钟。他看着老人坐在这里,手在发抖,嘴唇发紫,说不清家里的地址。他给了热水,问了情况,但没有打120。”
她的手在桌板上慢慢握成拳。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判断不了。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半夜走进便利店,说不清话,手抖。可能是脑梗,可能是心梗,也可能只是冷。他只是个便利店店员,没有受过医学训练。他判断不了。”
林栀的拖把推到了用餐区边缘。
“所以他才一直在哭。”她说。
佐藤抬起头看她。
“他不是在副本里害人。他是被困在自己的那一夜里。反复看着老人坐在那张椅子上,反复错过打120的时间。每一次重置都是那一夜的重复。不是规则让他重复,是他的内疚让他重复。”
便利店里只有拖把擦过地面的声音。
叶卡捷琳娜一直靠墙闭着眼,这时候开口了。
“47%。”她说,眼睛没睁开。“系统说已完成的交接项有五条。补货、理货、对账、完成交易、传递信息。这五条对应的是周德全那一夜没有做完的事。”
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珠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
“补货——可乐卖完了,他补了。理货——他理了。对账——他对了。完成交易——他卖了创可贴。传递信息——老人最后的那句话,‘告诉他不用哭了’。”
“但系统说还有未完成的交接项。”佐藤说。
“对。”叶卡捷琳娜从墙上直起身,走向收银台。她拿起那叠夜班交接本的内页,翻到最后一页。周德全最后写的那一行字。
“我那天应该早点打120的。”
她把这页纸抽出来,平铺在收银台上。
“这不是记录。”她说,“这是交接。”
马库斯从货架区走回来。他一直在听。
“交接给谁?”
叶卡捷琳娜看向林栀。
林栀的拖把停了。
交接本。夜班交接本。每个值夜班的店员下班前都要写的东西。几点补了什么货、哪个设备有问题、有什么异常情况需要下一班注意。写完了签上名,下一班的店员接班时第一件事就是看交接本。
周德全的那一夜之后,他被警察带走问话。他没有机会写正式的交接记录。但他写了。写在便签纸上,塞在冷藏柜的夹缝里。
那不是记录。是交接。写给下一个值夜班的人。
林栀把拖把靠在货架上,走回收银台。她从叶卡捷琳娜手里接过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然后她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23:00 接班。冰柜温度正常。”
“00:30 补饮料柜。可乐售完。”
“01:15 收到总部通知,今晚有暴雨预警,检查门窗。”
“02:40 有一位老先生进来……”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120”三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收银台上的笔筒里抽出那支签字笔——就是她用来在排班表上写自己名字的那支。她把交接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日期写上今天的。时间写上现在的时间:04:11。
然后她开始写。
“04:00 老先生再次到店。购买创可贴一盒。收二十元,找零八元。交易完成。”
“04:03 老先生离开。留言:‘告诉他,不用哭了。’”
“04:05 开始拖地。”
“04:11 阅读前夜班店员周德全的交接记录。确认以下事项:”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她写道:
“1. 老先生三年前到店时已出现心梗/脑梗症状。当时的值班店员周德全因缺乏医学判断知识,未能在第一时间拨打120。这不是他的错。”
“2. 老先生今晚回来,不是为了重复那一夜。是为了让周德全知道——他不怪他。”
“3. 周德全不需要继续值这个夜班了。他的班次已由林栀接替。”
“4. 以上内容,请下一班店员确认。”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把交接本摊开放在收银台正中央,压上扫码枪,让下一班的人一进来就能看到。
系统的声音响了。
“副本进度更新。当前通关进度:73%。”
“规则补充:交接项‘夜班交接本签署’已完成。”
“未完成的交接项:1. ——”
“距离天亮还有:4小时37分钟。”
林栀没有停。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她在冰柜里发现的那个信封同一个牌子。她把周德全的所有东西放进去:收据、纸条、交接本内页。
然后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周德全。
她把档案袋放进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面放着这家店过去三年的所有夜班交接本。她把档案袋放在最上面。
关上抽屉的时候,马库斯开口了。
“还有27%。”
林栀直起腰。
“我知道。”
她走向门口。
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门外的光是灰蓝色的,介于天黑和天亮之间的那种颜色。她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往外看。
门外不是刚传送进来时的那片黑暗了。是一条街道。凌晨四点的街道。路灯还亮着,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早餐店,卷帘门拉到底。再远一点是住宅楼,零零星星亮着几扇窗。
和三年前周德全值夜班的那条街道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
门上的感应器响了一声。叮咚。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远处早餐店飘来的蒸包子味道。她站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一半在便利店里,一半在外面的街道上。
然后她看到了。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便利店的深蓝色工装马甲。四十岁左右,瘦,肩膀很窄,工装马甲穿在身上有点空。他站在路灯下,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在等什么。
林栀见过他的照片。不是照片。是在天幕上。龙国选手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不是赵明。是第七个选手。那个传送落地就“没了”的人。
他传送落地的时候没有出现在走廊里。他直接落在了门外。落在了这片灰蓝色的光里。
“你是周德全。”林栀说。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是中年人的脸,眼角有纹路,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不像中年人。那双眼睛像在一个地方待了太久太久的人,久到时间感都磨没了。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被拉长到极限的疲倦。
他开口。声音和哭声里那个声音一样。也和老人说话的声音来自同一个地方,带着同一种口音。
“你是今天夜班的?”
林栀的手在工装马甲的口袋边捏了一下,松开。
“是。”
周德全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交握在身前的手松开了,右手伸进自己的工装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盒创可贴。
和老人买走的那盒一样的牌子。但这一盒是拆开的,里面少了几片。
“这个给你。”他把创可贴递过来,“夜班有时候会划到手。货架边角很利,冰柜门把手上也有毛刺。你用得上。”
林栀没有接。
她看着他的脸。“你知道那个老人不怪你了吗?”
周德全递出创可贴的手停在半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便利店的灯光交叠在一起,一半白一半黄。
“知道了。”他说。“他刚才走的时候,从我旁边经过。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就说‘走了啊’。和那天晚上他进店的时候说的一样。”
他的手放下来,创可贴捏在手里。
“我以为他会怪我。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打120,如果我当时没有犹豫,如果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便利店店员——他可能还活着。他老伴可能还会在凌晨三点来买创可贴,他还会跟在她后面,站在门口不进来,说‘我在外面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太多遍、所有的情绪都被磨平了的事。
“但他说‘走了啊’。和那天一样。他从来没有怪过我。是我自己在怪我自己。”
林栀站在门槛上。一半在店里,一半在外面。身后的日光灯白得发冷,面前的路灯黄得发暖。
她伸出手。
周德全愣了一下,然后把创可贴放在她掌心里。纸盒的边角被捏得有点变形了,带着另一个人口袋里体温的余温。
“你的班次结束了。”林栀说,“交接本我写好了。东西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下一班的人会看到。”
周德全看着她。
“你是今天夜班的。”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不是问句。是确认。
“是。”
周德全往后退了一步。路灯的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点,一半亮一半暗。
“那我把店交给你了。”
他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冰柜最下面那层,后面的制冷管有时候会结冰。如果听到咔咔响,用拖把杆敲一下就好。别用手,会冻着。”
“还有,关东煮的汤,四点之后要加一次水。不然会咸。”
“早晨交班之前,把门口的地拖一遍。昨晚下了雨,客人进来会带泥。”
他说完,站在路灯下等。
林栀点了头。
周德全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继续走了。背影在灰蓝色的光里越来越小,经过早餐店,经过住宅楼,经过路灯照不到的阴影。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
系统声音响起。
“副本进度更新。当前通关进度:94%。”
“规则补充:交接项‘接收前任夜班店员的口头交接’已完成。”
“未完成的交接项:1. ——”
“距离天亮还有:3小时58分钟。”
林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盒拆过的创可贴。
天还没有亮。但东边的天际线上,灰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浅。不是蓝色,是那种比灰色淡、比白色深的颜色。像有人在一杯黑咖啡里一滴一滴地加奶。
她回到店里。
赵明、佐藤、马库斯、叶卡捷琳娜都在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她把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然后拿起拖把。
继续拖地。
“还有6%。”马库斯说。
“我知道。”林栀的拖把推到冰柜前面。
“你觉得剩下的6%是什么?”
拖把停了。林栀直起腰,看着冰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日光灯把她的五官照得很平,刘海被冷气吹得有点乱,工装马甲的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天亮。”她说。
“什么?”
“剩下的6%是天亮。周德全的夜班是到早上七点。他从来没有值完过那个夜班。三年前那天,救护车来了之后他去了派出所,没有交班,没有等到天亮。交接本上最后一条记录是凌晨三点十一分。之后的时间,是空白的。”
她看着墙上的钟。四点二十八分。
“我要替他值到天亮。”
她把拖把涮了,拧干,继续拖。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做了以下事情:拖完地之后,用抹布擦了所有货架的边角。马库斯说的对,货架边角很利,她的手背被划了一道白印子。她从那盒创可贴里抽出一片贴上。把咖啡机里的咖啡渣倒掉,换了新的滤纸。检查了所有冷藏品的保质期。把鸡蛋三明治从冰柜里拿到前面——早高峰会有人买。用酒精喷了一遍收银台台面。把零钱按面额重新排了一遍。给关东煮机加了第二次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东边的灰色又淡了一点。
五点十二分。她开始补早班的货。把周转箱里最后一件可乐拆了,十二瓶,一瓶一瓶放进冰柜。铝罐碰铝罐,声音短而脆。
五点四十分。早班的面包送到了——当然没有真的面包车来,但门口多了一个塑料筐,里面装着当天的面包和饭团。她一个一个理好放进保温箱,标签朝外,日期对齐。
六点十五分。天边出现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光。不是灰色变淡,是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像有人用指甲在天际线上划了一下。
她把门口的灯关了。
六点三十五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翻了一遍交接本,确认自己写的东西没有遗漏。然后把那盒创可贴放进工装马甲的口袋里,和周德全的档案袋放在一起。
六点五十一分。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门外的灰蓝色被稀释成淡青,淡青被染上橘红,橘红漫开来,把整个天空烧成一片暖色。路灯灭了。早餐店的卷帘门拉起来了,蒸包子的白汽从门里涌出来,飘过街道。住宅楼的窗子一扇一扇亮起来。
便利店里的日光灯在天光里显得发黄了。林栀伸手把店里的灯关了半排。这是夜班店员早上的最后一个动作——把夜班模式的灯光调成白天模式。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副本进度更新。当前通关进度:100%。”
“午夜便利店·通关。”
“通关评价:S。”
“通关方式:完成完整夜班流程。完成交接。接替前任店员完成未尽的班次。”
“龙国国运奖励:消除长江流域三类水质断面7处。治愈三甲医院在册呼吸道疾病患者1276人。具体名录已下发至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选手林栀,获得奖励:助学贷款余额清零。个人银行账户入账人民币50,000元。国运积分+1000。”
“下一轮禁地开启时间:72小时后。”
白光吞没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白光散去之后,她站在便利店的更衣室里。和她的那家便利店一模一样的更衣室。墙上有挂钩,角落里有一面全身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工装马甲,头发随便扎着,刘海乱了,手背上贴着一片创可贴。
她慢慢把工装马甲脱下来,挂在挂钩上。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
然后她把工装马甲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半盒薄荷糖,一卷垃圾袋,一支记账笔,周德全的档案袋,那盒拆过的创可贴。
她把薄荷糖倒出来。还剩两颗。
一颗放进嘴里。另一颗放进档案袋里。
拉上档案袋的封口,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推开门,走出更衣室。
门外是现实世界的便利店后门。早晨七点的太阳照在柏油路面上,晒出热腾腾的沥青味。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早餐摊前排着队的人低头看手机,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经过。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比昨晚更猛,震得整个大腿都在麻。
她没拿出来看。
她站在便利店后门口,闭着眼,让早晨的太阳照在脸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睁开眼。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短信里躺着一条银行通知。
“您的助学贷款已于今日结清。结清金额:19,432.70元。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她把这条短信截了图。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天幕还在天上挂着。但她的那块区域已经恢复了正常天空的样子。只有最边缘的地方,还留着一行字,像水渍一样淡淡地印在蓝色里。
龙国 · 林栀 · 通关评价:S。
下一轮倒计时:71小时58分。
她走到公交站,在站牌下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在吃包子的中学生,书包鼓鼓囊囊的,边吃边刷手机。他刷到一段视频,声音外放。是天幕直播的录屏。
视频里,一个穿着便利店工装的女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顾客说“欢迎光临”。弹幕刷满了整个屏幕。
中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公交站,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公交站。
林栀和他对视了一秒。
中学生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你——你是那个——”
公交车来了。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车刷卡。滴。老年卡后面跟着普通卡。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道往后退。早餐店、便利店、刚开门的药店、排着队等公交的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
她把创可贴按平。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她终于拿出来看了一眼。
99+条未读消息。她妈:3条语音。大学同学群:@她的一百多条。店长:7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上新闻了!!明天还能来上班吗”。
她给店长回了一条:能。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
公交车经过另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马甲的店员,正在擦玻璃门。四十多岁,瘦,工装马甲穿在身上有点空。
公交车开得快,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她回过头,把周德全的档案袋从包里抽出来。打开封口。薄荷糖的凉味飘出来。
她把那盒拆过的创可贴拿出来,抽出一片,撕开背胶纸。
手背上那道白印子已经不疼了。
她把创可贴贴上去,抚平边缘。
然后把档案袋封好,放回包里。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天幕在天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但所有人都还记得。
那个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补可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