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拧开。她顶了两下,门开了,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油烟味。隔壁那户在做早饭,葱花爆锅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
她关上门,没开灯。窗帘是拉着的,上次夜班回来拉的,拉上就没拉开过。房间里的光线是那种被布料过滤过的灰蒙蒙的亮,刚好能看见东西的轮廓。单人床上的被子没叠,桌子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三天前倒的,温吞吞的,带着一点暖壶的塑料味。
她没去洗漱,没换衣服,就那么在床边坐着。外套没脱,鞋没换,包还挎在肩膀上。
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把包取下来,拉开拉链,把周德全的档案袋拿出来。牛皮纸的,边角被包里的钥匙硌出一个小凹痕。她把凹痕抚平,手指在“周德全”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把档案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东西不多:一张助学贷款的结清证明复印件、一本便利店员工手册、一板吃了一半的润喉糖、一沓便利店的夜班交接记录(她每次下班前都会把自己的那份复印一份带回来,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档案袋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手机的震动终于停了。不是消息少了,是没电了。屏幕闪了一下,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重新亮起来。开机动画转了几圈,然后消息提示像决堤一样涌进来。她没看。点进短信,把银行那条结清通知又看了一遍。
19,432.70元。结清。
她把短信截了第二张图。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那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她住了十一个月,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宽。和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睛。
敲门声是在九点半响起来的。
不是隔壁。是她的门。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不大不小。不是快递员那种急促的砸门,也不是房东那种一边敲一边喊的敲法。是那种敲完之后安静等着的敲法。
林栀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深色夹克,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后面那个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走廊的声控灯下不太看得清,但轮廓很硬。
穿夹克的人对着猫眼开口了。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林栀女士,我是国安部门的陆远舟。这位是国防部的陈安国大校。方便开门吗?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林栀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打开了门。
陆远舟比猫眼里看起来高一点。178左右,黑框眼镜,长相端正但不打眼,属于那种开完会你就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的类型。但他的眼睛和长相不搭——太静了。不是冷静,是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静。
陈安国大校五十岁出头,肩膀很宽,站姿像一堵墙。脸上的纹路很深,从鼻翼到嘴角,像刀刻的。他看着林栀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太敢动的重量。但那种重量不是压迫,是某种……审视过很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打扰了。”陆远舟说。
林栀侧身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走进房间。陈安国的视线扫了一圈——窗帘、床、桌子、矿泉水瓶、苏打饼干——然后收回来,落在林栀脸上。
“你刚回来。”他说。不是问句。
“八点多到的。”林栀说。
陈安国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折叠的餐椅,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被压紧的嘎吱声。陆远舟站在他旁边,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台平板电脑。
“林女士,”陆远舟把平板推到她面前,“首先是国家的感谢。你在第一轮禁地中的表现,为龙国赢得了实质性利益。七处水质断面、一千二百多名患者的治愈,这些不是数字。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但林栀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某种习惯性的节奏动作。像她理货的时候会用手指敲货架边沿确认稳固。
“谢谢。”她说。
“其次,”陆远舟的手指停了,“我们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国运禁地。关于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关于为什么是你。”
林栀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陆远舟看了陈安国一眼。陈安国微微点了一下头。
“国运禁地不是随机抽取选手的。”陆远舟说,“系统显示的‘随机’,是谎言。每一个被抽中的人,都满足某些特定条件。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一点——因为条件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筛选标准’。不是智力,不是体能,不是任何可以量化的指标。”
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在过去十一年里,全球共有四百多名选手进入过国运禁地。我们收集了其中三百一十七人的背景资料。能够多次通关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征——”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林栀看。
屏幕上是一份统计表格。每一行是一个选手的名字、国籍、通关次数、背景简介。通关次数超过三次的人名被标红了。一共十一个人。
“这些人,”陆远舟说,“在进入禁地之前的人生里,都经历过某种‘长期的不确定性’。不是一次性的创伤,是持续的、无法预测的、必须时刻保持警觉的生存状态。”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一个北欧的女性选手,通关次数:5。
“难民。在难民营里长到十四岁。”
第二个。南美男性。通关次数:4。
“贫民窟长大的。童年时期,每天上学需要经过三个帮派的地盘。”
第三个。东南亚女性。通关次数:6。
“童工。八岁开始在电子垃圾处理场工作。”
他的手指一路滑下去。十一个人,十一种不同的背景,同一种底色。
“他们的共同能力不是智力,不是知识,不是体能。”陆远舟把平板收回去,“是对‘异常’的直觉。是在规则不明、信息不全、危险随时可能降临的环境里,仍然能保持观察和判断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迫学会的。”
他看着林栀。
“你的资料我们调阅过了。父母在你十二岁时离异。之后你轮流在父亲和母亲的新家庭里生活,每次都不超过一年。大二开始经济独立。做过外卖骑手、家教、快递分拣、便利店夜班。你在过去六年里搬过十一次家。”
他把平板放下。
“你不是运气好,林栀。你是被禁地选中的。”
房间里的沉默像窗帘透进来的光一样,灰蒙蒙的,但沉。
林栀的手还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在右手手背的创可贴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老人。”她说。
陆远舟看着她。
“三年前周德全遇到的那个老人。他也是被选中的吗。”
陆远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不是。他不是选手。他是副本的一部分。”
“但他是真的。”林栀说。“他的声音是真的。他买创可贴是真的。他回去告诉周德全不用哭了,也是真的。”
陆远舟没有接话。
陈安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陆远舟低一个调,像从更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是真的。”他说。“禁地复制的不是幻象。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个老人三年前确实在那家便利店去世。周德全也确实在那之后辞了职——不是被开除,是自己走的。他后来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夜班装卸工。我们找到了他。”
林栀抬起头。
“他现在在哪?”
陈安国看着她。那道从鼻翼到嘴角的纹路,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更深了。
“他一年前查出了肝癌。晚期。现在在市第三人民医院。”
林栀的手指在创可贴上停了。
“他知道禁地里发生的事吗?”
“知道。天幕直播,他看到了。”陈安国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
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和冰柜里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创可贴好用吗。”
林栀接过纸条。纸很薄,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已经快破了。她用指腹把折痕轻轻抚平。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盒创可贴放在一起。
“第三人民医院。”她说,“下午的探视时间是几点。”
陆远舟看了陈安国一眼。陈安国没有表示反对。
“两点到四点。”陆远舟说。
“好。”
陈安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又嘎吱了一声。
“林栀,”他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感谢你。是为了告诉你接下来的事。”
他站得很直。肩膀几乎挡住了窗帘透进来的全部光线。
“72小时后,你会进入第二轮禁地。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国家已经建立了一个技术支持团队,由陆远舟负责。他会在禁地外通过加密频道与你保持通讯。另外,第二批被抽中的选手里,有一个年轻人——叫姜白。他通过了第一轮,能力是声音辨识。他会和你编入同一副本。还有一个老兵,叫陈平安。五十五岁,退役边防军人。第二批被抽中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三个人,加上你,就是龙国在下一轮禁地里的全部战力。我需要你把他们带出来。”
林栀看着他。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落在陈安国的肩章上,星星反着光。
“为什么是我。”她说。
“因为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S级通关的选手。”陈安国说,“也因为你刚才问的第一件事,是那个老人是不是真的。”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
“周德全的肝癌,禁地的奖励没有覆盖。国运奖励只针对通关时已经在册的疾病。他的病是后来查出来的。”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涌进来。
“如果你要继续通关,每一次的奖励可以指定一部分用于个人。也可以指定给其他人。”
他没有说“你应该指定给周德全”。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远舟留了一步。他把平板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外壳是哑光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加密通讯设备。防窃听,防定位,禁地内也能和后方保持基础通讯。骨传导耳机在盒子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接电话。”他说,“但这个电话,我建议你接。”
然后他也走了。
门关上。弹簧锁咔嗒一声落回去。
林栀在床边坐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移动,从桌子腿爬到垃圾桶,从垃圾桶爬到她的鞋面上。
她把手机拿起来。开机键在侧面,按下去,屏幕亮了。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陆远舟。
她没打。
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窗外的街道已经完全醒了。马路对面是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排队的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看到什么,把手机转给旁边的人看,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天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倒计时还在。
71小时22分。
她拉上窗帘,拿起充电线,把手机充上电。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道青。不明显,但她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看过自己太多次了,多淡的青都看得出来。
她把脸上的水擦干。拿起那盒创可贴,抽出一片新的,把旧的揭下来,换上。旧的创可贴上沾了一点灰——拖地的时候蹭的。
她把旧的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着垃圾桶里那片创可贴看了几秒。
弯腰捡起来了。
她把两片创可贴都放进口袋里。一片用过,一片没用过。
走出卫生间。拿起陆远舟留下的那部手机。
拨出了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林栀。”
“第三人民医院。下午两点。你来安排。”
“好。还有一件事。”
“说。”
“周德全的夜班交接本原件。在天幕直播结束后被禁地系统回收了。但国家在直播画面里截取了每一帧。我们把交接本的内容完整还原了。你写的那一页,最后一条是‘以上内容,请下一班店员确认’。”
陆远舟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下一班店员没有签名。你替周德全值完了那个夜班,但交接本上没有接班人的签名。严格来说,交接流程没有完全闭合。”
林栀握着电话。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挡住,只在边缘透出一圈亮边。
“所以呢。”
“所以系统判定你的通关进度卡在94%长达两小时以上。最后达到100%,是因为天亮自动完成了。但‘交接本签名’这一项,系统标注的是‘待完成’。”
林栀没有说话。
“这不是漏洞。”陆远舟说,“禁地的规则从来不是文字游戏。交接需要两个人。一个人交,一个人接。周德全交了。你接了。但你没有签名。”
“签名需要在副本里签吗。”
“我们不知道。但下一轮副本——”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自己那部充了一点电的手机,给店长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有事。今晚夜班正常到岗。”
店长秒回:“好的好的没问题!!辛苦你了!!对了如果有人来店里拍照或者采访什么的——”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便利店员工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夜班交接流程。第三条:接班店员必须在阅读前任交接记录后,在交接本上签名确认。
她把员工手册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把周德全的档案袋拿出来,打开。
薄荷糖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收据。纸条。交接本内页的复印件——原件被禁地回收了,陆远舟说的。她在复印件里翻到自己写的那一页。
最后一行:“以上内容,请下一班店员确认。”
下面没有签名。
她的手在“确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东西收回档案袋,站起来。
墙上的钟指向上午十点十七分。距离下午探视时间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距离下一轮禁地开启,还有七十小时出头。
她拿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锁门的时候亮了。她往楼梯间走,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葱花爆锅的味道已经换成了炖排骨的香气。有人在房间里咳嗽,很闷的那种,像把声音压在胸腔里不让它出来。
她走下楼梯。外面的阳光很大,晒得地面上的柏油发软。她眯着眼朝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片创可贴。一片用过,一片没用。和周德全托人带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
“创可贴好用吗。”
她看着窗外。阳光把车窗玻璃晒得发烫,她的额头靠在玻璃上,凉了一小片。
车往前开。
第三人民医院在城东。14路公交,十七站。她数着站牌,一站一站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