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
嘴里全是。后脑勺贴着地面，冰凉的石板硌着颅骨。他睁开眼，灰白色的天压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像一块铁板。
右手握着一把剑。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手指太细，指节上有一道新疤，还没结痂。这不是他的手。
他翻身坐起来，胳膊撑地的瞬间，肩胛骨传来一阵刺痛——骨头在抗议。这把身体太弱了。他咬着牙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没倒。
四周是荒原。灰白色的地面龟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着黑色的草，草在风里动，动得很慢，像在水里。远处是一堵雾墙，灰白色的，从地面升到天顶，把整个荒原围成一个圈。
身后是一座要塞。石墙，灰色的，墙面上全是裂纹，有些地方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城门口空荡荡的，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碑，刻着几个字——
第78492号要塞。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响，很轻，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记得另一个数字。00007。前十以内的编号。那座要塞的城墙上每一块砖他都记得。那座要塞里有六个人在等他。
他们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剑。铁锈斑斑，刃口卷了三个地方，握柄上的布条磨得发黑，上面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剑刃。铁锈很脆，一刮就碎，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他桌上那把是模型。这把不是。
他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面板。
一排半透明的淡蓝色文字浮现在眼前，直接贴在视网膜上。
**姓名：埃文（系统分配）**
**种族：人类**
**职业：基础步兵**
**星级：★☆☆☆☆**
**等级：1**
**属性——力量：5 / 敏捷：5 / 体质：5 / 智力：5 / 精神：5**
**技能：无**
全属性5。最低档。系统生成一星单位时从5到15之间随机roll，他roll到了最差的那一档。
他笑了。
真的觉得好笑。他用三年时间把一堆最低档的一星兵喂到了顶级，现在他自己成了最低档。报应。
他继续往下翻。面板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隐藏权限：指挥官视角（部分）**
**可用功能：波次预告 / 地形数据**
波次预告。地形数据。他最常用的两个权限。不完整，但够活。
他关掉面板，往要塞里走。
穿过门洞的时候，他看到了城墙内侧靠着几堆木板和石头。有人想修城墙，修了一半放弃了。地上散落着工具——一把断了柄的锤子，几根生锈的钉子，一个翻倒的木桶。木桶旁边的石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从城墙根一直拖到广场方向，大概三米长，已经干了。拖痕的边缘有一排抓痕。手指抓出来的。
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拖痕。太暗了，发黑，不像血。但抓痕的间距是人类手指的宽度。
有东西被拖走了。
他站起来，握剑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广场很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广场中央有一座石质高台，高台上嵌着一块发光的晶体。蓝白色的光，很暗，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要塞核心。所有防线的中枢。
广场四周有一些建筑。训练场、铁匠铺、木工坊，全是裂缝和没修完的活计。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然后他数了数要塞里的建筑——够住十个人。但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城门口传来的。很轻，踩着碎石的节奏不太规律，左脚踩得比右脚重。他转过身。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色长袍，袖子长得遮住了手指。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歪歪斜斜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左手拿着一张卷轴，右手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在操作什么看不见的界面。她的袖口有一块墨水渍，洗过很多次，没洗掉。
她的表情很困惑。纯粹的困惑。像第一次用智能手机的老人。
她走到广场中央，抬头看了一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轴，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在自言自语。
这个……是哪个……不是这个……
女孩终于注意到他了。她抬起头，愣了一秒，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轴，又抬头看他。
你——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你就是新召唤的单位？
语气不太确定。像在照着说明书念台词。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你是要塞的指挥官？"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
对对对，我是。她使劲点头，我终于找到一个人了，你知道这个界面怎么关吗？我刚才不小心点了个东西，跳出来一个蓝色的框，然后我就找不到关闭按钮了，我点了半天，现在整个屏幕都是——
她边说边在空中比划，手指在看不见的东西上乱戳。
林墨沉默了一秒。他现在是单位，不是指挥官，系统的权限分配已经变了。但他还是试了一下——在脑子里调出指挥官视角，点了一下"关闭当前界面"。
女孩面前那个蓝色的大框消失了。
好了好了！她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林墨，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好奇。你怎么会操作的？
"试了一下。"
那你之前玩过这个游戏？
"玩过。"
那太好了！她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我跟你讲，我完全搞不懂这个东西。我前天晚上下载的，系统送了我一堆钻石，还没抽呢。那个召唤阵我点了一下，它说需要指挥官先完成核心教程。
林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没召唤过任何单位？"
没有啊，我新手教程还没打完呢。
林墨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女孩的袖口——那块墨水渍旁边，还有一道新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她本人似乎没注意到。
"你手上那道划痕，什么时候弄的？"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不知道啊，可能是刚才在城墙上刮的。她甩了甩手，没有在意。
林墨没再问。他跟在女孩身后，穿过广场，往指挥塔的方向走。指挥塔是要塞里最高的建筑，一座六层的石塔，塔顶有一个平台。
塔里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在打滑。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光线很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女孩走在前面，一边往上爬一边继续说话。
我昨天试了一下那个训练场，不知道怎么用。那个木桩打上去会弹一个数字出来，我不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铁匠铺，我点了一下建造，它就开始造了，造到一半停了，说材料不够。
"材料不够，就去资源副本打。"
副本？什么副本？
林墨停了一下。
"你还没解锁资源副本？"
没有啊，我新手教程还没打完呢。
林墨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指挥塔的顶层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正中央是一个石质圆台，圆台上嵌着一块比广场上那颗更大的核心晶体。圆台前面悬浮着一排半透明的光幕。大部分数据都是空的，或者显示着一串乱码。女孩没有设置过任何东西。
诺拉。女孩冲着空气喊了一声。
在。
一个女声响起来。从圆台上方的晶体里发出的。声音很标准，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这位是指挥官苏晚，要塞编号78492。那个声音继续，目前要塞状态：未激活。波次进度：未开始。单位数量：待确认。资源库存：基础初始资源。
诺拉，这是新召唤的单位。苏晚指着林墨，你帮我查一下他的数据。
正在检索。
蓝色的光幕上跳出数据。林墨的面板被投射了上去。姓名、种族、职业、星级、属性，每一项都和他在脑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检索完成。诺拉的声音继续：单位编号：未分配。姓名：埃文。种族：人类。职业：基础步兵。星级：一星。属性评估：初始属性最低档，建议优先献祭。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看林墨。
"她说的献祭是——"
"融合祭坛。"林墨说，"把单位献祭给要塞核心，可以提升核心等级。被献祭的单位数据会永久消失。"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苏晚的表情变了。是那种我差点做了什么事——的后怕。
"那我不献祭。"
指挥官。诺拉的声音又响起来，新手教程的下一个环节是核心融合。系统将随机抽取一名当前要塞内的单位，作为融合祭品，用于提升核心等级。这是每个新手指挥官必须完成的基础教程。教程将在十分钟后自动启动。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林墨看着那块核心晶体。蓝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里。
"随机抽取？"他问。
是的。系统将随机抽取一名当前要塞内的单位。
"包括我吗？"
包括。所有在册单位均在被抽取范围内。
林墨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要塞里现在有多少单位？苏晚说她还没抽，那应该只有他一个。
"诺拉。"他开口了，"现在要塞里有多少单位？"
当前在册单位数量：一名。
一。就他一个。百分之百。
林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松开。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剑刃上的铁锈，铁锈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这是他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核心融合教程，启动倒计时。诺拉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还是那么标准，那么平稳。
十。
九。
八。
林墨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站在大厅里，看着核心晶体上跳动的数字。数字每跳一下，他手里的剑柄就紧一分。铁锈从指缝间往下掉，一片一片的，落在灰色的石板上，被蓝白色的光一照，像碎掉的骨头。
七。
六。
他想起广场上那道拖痕。想起抓痕的间距——人类手指的宽度。想起苏晚袖口上那道她没注意到的划痕。
这个要塞里有东西。不是人。
五。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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