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二。
一。
零。
诺拉的声音停了。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第二声——更低沉，更远，从要塞深处传来，像一块巨石被推进了某种轨道。
核心融合教程已启动。请指挥官前往广场召唤阵，完成单位召唤。当前要塞单位数量不足，无法执行随机抽取。
不足。
林墨的呼吸动了一下。要塞里人不够。暂时安全。
"走。"苏晚已经往楼梯口走了，脚步很快，袖子甩来甩去，"那个召唤阵在哪来着？"
"广场中央。"
"对对对，广场。"
她走得很急，中途绊了一下，手撑在墙上，没停，继续往下。林墨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她不像一个指挥官。像大考前一天才发现自己选错了课的学生。
广场上，天已经暗了一点。光线比刚才更灰了，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档。
广场中央，高台旁边，地面上刻着一圈复杂的纹路。圆形的，直径约三米，纹路里嵌着暗金色的金属丝。召唤阵。边缘有几处磨损，金属丝断了一截，弯弯曲曲地翘在空气里。
苏晚站到召唤阵前面，从怀里掏出卷轴，展开。她盯着卷轴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个字是……中间这个，是'激活'对吧？"
"对。"
"好，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卷轴上。召唤阵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一明一暗，节奏和苏晚的呼吸一样乱。纹路里的金属丝开始震动，嗡嗡地响。
光柱从召唤阵中央升起来。白金色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三秒，散了。
召唤阵里站着一个老头。
个子不高，脊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料子很旧，但很干净。他左手拎着一把长弓，弓弦上缠着一根新换的弦，颜色比旁边的旧弦亮了一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林墨，然后点了点头。
"老巴克。弓箭手。"
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拍，像在等自己确认下一句。他走出召唤阵，走到广场边缘，背靠着城墙，开始检查弓弦。没有多问一句话。没有"这是哪"，没有"你们是谁"。不感兴趣。
苏晚眨了一下眼。
"继续召唤。"林墨说。
"哦，好。"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手指落下去没有犹豫。光柱再次升起，散了。
这次是两个人。
一个是矮人。个子还没到苏晚的肩膀，但肩膀很宽，宽到让人觉得他是横着长的。铁灰色的铠甲，肩甲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没砸穿。他左手提着一面铁盾，盾面上全是划痕，右手握着一把短柄战锤，锤头上卡着一块暗红色的碎屑。他先看了一眼盾牌上的划痕，然后抬起头，目光很稳，不慌不忙地扫了一圈四周。
"拉姆。盾兵。"
第二个人从矮人身后走出来。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甲，皮甲上全是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很薄，反着光。左手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掏出来一个小瓶子，看了标签，放回去，又掏另一个。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不太正经，但眼睛很亮。
"里奇。斥候。你们这儿有烟吗？"
苏晚愣了一下。"没有。"
"没事，我就问问。"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到矮人旁边，肩膀靠着矮人的肩甲，矮人没动。
林墨在算。一个弓箭手，一个盾兵，一个斥候。还差一个治疗，一个远程输出。
"还有一次。"苏晚低头看着卷轴，"三连抽。"
"抽。"
光柱第三次升起，这次持续了五秒才散。召唤阵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是深棕色的，拿一根绳子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从绳子里漏出来。深蓝色的长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被火燎过不止一次。她右手握着一根木杖，杖头嵌着一颗蓝色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裂纹，从中间一直裂到底。
她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出来。她先看了一眼四周，然后看了一眼天空，最后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她的眼神很安静。在观察。在确认什么。
"玛莎。水元素师。"
她从召唤阵里走出来，走到林墨面前，停了一下。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着剑刃上的铁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是新来的？"
"是。"
"你看起来不像第一次。"
林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莎没有追问。她走到广场边缘，站在老巴克旁边，背靠着城墙，闭上眼睛。木杖上那颗蓝色的石头亮了一下，很暗，像打了个哈欠。
苏晚收起卷轴。她开始数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嘴唇在动，数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四……不对，五个。加上我和林墨，七个。"
她数对了。但林墨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他在看广场的另一头。
一个男人正从城门口走进来。
他很高，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骑士铠甲，铠甲上全是划痕，左肩甲的位置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劈到胸口的裂口，被修补过，但缝补的金属线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他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柄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剑刃上有一排细小的缺口。他左手提着头盔，头盔的面甲上有一道凹痕，从眉心一直划到下巴。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板上留不下脚印，但你能感觉到地面在承受他的重量。他走到广场中央，停在离林墨五步远的地方，把头盔夹在左臂里，右手把剑插进背后的剑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他的脸很老。不是岁数大——看起来四十出头——是那种被风和铁锈磨过的老。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水。
他先看了一眼林墨手里的剑。铁锈斑斑，刃口卷了三个地方。他的目光在剑刃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加雷斯。"他说，声音很低，很平。"四星圣骑士。系统分配为新手指挥官的——"
他看了一眼苏晚。
"——教学护卫。"
"教学护卫？"苏晚歪着头，"你是来教我操作的？"
"是。"
"那你来得正好。我有很多问题——"
"我知道。"加雷斯打断了她。他在节约时间。他转向林墨，目光再次落在那把生锈的剑上。
"你以前用过剑？"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很淡。他认识这双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在00007号要塞的城墙上，在虚空之门前面，在七百四十二次战斗之后。但他现在是一星步兵，全属性5，瘦得连剑都拿不稳。加雷斯不认识他。
"没有。"林墨说。
"那你最好换一把。这把撑不过一次战斗。"
"我知道。"
加雷斯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但他看林墨的那一眼里，多了一点东西。四星圣骑士的直觉。他感觉到林墨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出来。是那种——你见过无数次死亡，然后你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诺拉。"林墨开口了，"波次预告。"
请求需要指挥官权限。当前请求者身份：一星基础步兵。权限不足。
"苏晚，帮我问。"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诺拉，波次预告。"
正在检索。诺拉的声音停了一秒。第一波次：哥布林斥候。预计数量：十二至二十只。预计时间：二十四小时内。难度：基础。
二十四小时。十二到二十只哥布林。要塞里连他在内，一共七个人。其中五个是刚召唤出来的。苏晚的卷轴还没捂热，拉姆的盾牌上还是旧的划痕，里奇的口袋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老巴克的弓弦还没试过，玛莎的蓝石头上有裂纹。
加雷斯是四星，但他是教学护卫。教学护卫的职责是保护指挥官，不是带兵打仗。
"地形数据。"林墨说。
"诺拉，地形数据。"
要塞编号78492。地形：平原。周边地貌：北侧低矮丘陵，南侧干涸河床，东侧开阔地，西侧碎石带。无天然屏障。
无天然屏障。东面的开阔地，哥布林斥候可以全速冲过来，没有树，没有沟，没有石头。直直地撞上城墙。而城墙上有裂缝，有一截塌了，城门口堆着几块木板和石头，是上一个人修了一半放弃的。
林墨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老巴克在检查弓弦，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根手指都在记忆弓弦的张力。拉姆在擦盾牌，用一块布，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擦，擦得盾面上的划痕几乎看不见了。里奇靠着城墙，嘴里叼着一根草梗，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玛莎闭着眼睛，木杖上的蓝石头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加雷斯站在广场中央，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轻轻敲着皮革。他也在看林墨。
"你打过仗。"加雷斯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打过。"
"哪种仗。"
"那种你不死就得一直打的仗。"
加雷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长剑从背后拔出来，剑刃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了一下，他把剑柄朝外，递到林墨面前。
"试试。"
林墨看着那把剑。骨钢打的，剑身上刻着八个字——第00007号要塞。剑柄上裹着皮革，皮革上有一道一道的指痕，是握了太多年的痕迹。这把剑，他认识。他见过这把剑。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加雷斯把这把剑交给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能走到那扇门前面的人"。
他伸手去接。
剑柄碰到手指的那一刻，他握住了。然后他试着提起来。
提不动。
不是剑太重。是他太弱。全属性5，力量只有5。这把剑是为四星圣骑士锻造的，重量是普通铁剑的三倍。他两只手一起握，咬着牙，把剑从地上举起来，举到胸口，举到肩膀，举过头顶。手臂在抖，肌肉在抗议。三秒，他把剑放下，剑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现在拿不动。"加雷斯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嘲笑，没有失望。"但你试了。你试了，就说明你以后会拿得动。"
林墨看着加雷斯的眼睛。灰蓝色的，很淡，但里面有东西。是那种——你见过很多人，有些人你一眼就知道，他会活下来，他会变强，他会走到那扇门前面。不是因为他的属性，是因为他试了。
"第一波，我站前面。"林墨说。
加雷斯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墨，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动作，下巴往下沉了一丝。但林墨看到了。
"我站后面。"加雷斯把剑捡起来，插回背后的剑鞘。"你是步兵，我是教学护卫。你站在前面，我才能教学。"
苏晚站在旁边，看看林墨，看看加雷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各位。"苏晚拍了拍手，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新手教程的下一个环节好像是什么……核心融合？诺拉！"
在。诺拉的声音从广场中央的晶体里传来。
"那个核心融合教程，现在可以继续吗？"
确认。单位数量：六名。满足随机抽取条件。核心融合教程，重新启动。
林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
新倒计时。诺拉说。五分钟。随机抽取将在倒计时结束时自动执行。抽取范围：当前要塞内所有在册单位。抽取数量：一名。
苏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等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冲着晶体抬起手，像是要阻止什么，"不能选吗？不能指定谁去吗？"
教程阶段不可指定。系统将随机抽取。
"那如果——"
随机抽取。不可干预。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里奇开口了。
"随机的？"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停在自己面前。"六分之一。还行。"
"你觉得还行？"拉姆看了他一眼，声音很沉。
"总比三分之一强。"
"六分之一。"老巴克的声音从城墙边传来，很慢，像在自言自语。"概率不低。"
玛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林墨。她的眼神很安静，和刚才一样。但她手里的木杖上，那颗蓝色的石头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比刚才久。
倒计时。诺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四分钟。
加雷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轻轻敲着皮革。他看着林墨，林墨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五步的距离，隔了四分钟的时间。
"你拿不动我的剑。"加雷斯说，声音很低，只有林墨能听到。"但你要站前面。"
"是。"
加雷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轻到林墨差点没听到。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甲掐进铁锈里，铁锈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谁？"
"一个早就该死了的人。"加雷斯把目光从林墨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雾墙。"不。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但每次我以为他死了，他又站起来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停了。不再敲了。四星圣骑士的站姿，脊背像一根铁桩。
倒计时。三分钟。
林墨把目光从加雷斯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老巴克在检查弓弦，拉姆在擦盾牌，里奇在掏口袋，玛莎在闭眼，苏晚在咬嘴唇。六个人。六个名字。他每一个都记住了。
倒计时。两分钟。
"如果我被抽中了。"加雷斯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试过拿我的剑。你试了，就说明有一天你会拿得动。走下去。"
倒计时。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