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从加雷斯的脚踝往上爬。
先缠上膝盖。再缠上腰。再缠上胸口。光很亮,但加雷斯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薄。不是消失——是被一层一层地抽走。每抽一层,他的轮廓就淡一分。
林墨站在祭坛外面,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剑。手没抖,但剑柄上的铁锈在往下掉。不是刮的。是握得太紧,自己碎的。
"加雷斯!"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撕裂,像一块布被人扯烂了,"诺拉——停下!停下!"
核心融合已启动,不可终止。
"你他妈——"
她喊了一句脏话。林墨不知道她骂的是什么。她的声音被风吞掉了。
光越来越亮。加雷斯的身影已经薄到只剩一层轮廓。但他的眼睛还在。灰蓝色的,很淡,盯着林墨。不眨眼。
"你记住。"他的声音很低,很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穿回来的回音,"刚开始的时候,你连一星都打不过。但你会变强。你会的。你站到过——"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不是没说完。是被什么打断了。光的亮度突然翻了一倍,他的声音被压了下去。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钉得很死。
"——你站到过那扇门前面。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越来越淡,像水被倒进更大的水里。
"路很长,但你会走完的。"
加雷斯的右手从光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往林墨的方向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推一件东西。
一块金属从光里飞出来,落在地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了林墨脚尖前面。
一块徽章。银灰色的,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把剑,背面刻着一行字。字很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林墨弯腰捡起来,用拇指擦了一下。字是:七百四十二。
是次数。
七百四十二次。
"新兵。"加雷斯的声音最后响起来,轻得像一片铁锈落在地上,"活着。"
光散了。
祭坛上的纹路暗了下来。暗金色的金属丝不再发光,变回了普通的金属。凹槽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没有铠甲,没有骨头。只有那种暗红色的、干涸的、反复浸染过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广场上很安静。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起一层灰,灰从祭坛上飘过去,没有停留。
苏晚站在原地,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老巴克放下了弓。弓弦还在轻轻颤,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一只蚊子在飞。
拉姆把盾牌举起来了,挡在胸口前面,不知道该放哪。
里奇没有掏口袋。他的短刀插在腰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也垂着。
玛莎睁开眼睛。她看着林墨,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重新闭上。木杖上的蓝色石头暗了下去。
林墨没有动。他站在祭坛外面,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徽章。七百四十二。他翻过徽章,背面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更小,被磨得更厉害。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加雷斯·圣·瓦伦。
全名。加雷斯不是某个指挥官给他起的代号。他有自己的名字。他的全名刻在徽章背面,七百四十二次献祭,每一次都刻在里面。
林墨把徽章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哭。是呼吸。他需要呼吸。
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徽章收进怀里,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的人。
"你叫什么?"苏晚的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
"埃文。"林墨说。然后停了一下。"林墨。我真正的名字叫林墨。"
苏晚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再说话。
"五个人不够。"林墨说,"第一波二十只。把剩下的钻石全抽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轴。她把卷轴塞进怀里,从腰间掏出剩下的钻石。钻石在蓝白色的光下闪了一下,她全部倒进召唤阵里。
召唤阵亮了。九道光柱,一道接一道,从石板上拔起来,冲到三丈高,然后散了。每散一道,广场上就多一个人。
一个银白头发的精灵,手里握着长弓。她站在召唤阵边缘,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弓弦拉了一下,试了试张力。
一个扛巨剑的年轻人,剑比他的人还高。他站在广场上,左右看了看,然后看着林墨。眼神很慌,但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慌。
一个穿黑袍的瘦高男人,眼窝深陷,瞳孔发白。他走出来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像在等别人后退。没有人退。他愣了一下。
一个红头发的矮个子,往墙角挪了半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被人注意到。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碗水。她走出来的时候,先把碗放下,然后才看周围的人。
一个包着头巾的剑士,握着一把短剑。剑尖朝下,站姿是对的,但膝盖在抖。
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战士,双手抱胸,背着一剑一盾。他扫了一圈广场,然后看着林墨。
一个灰衣服的年轻人,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脸。
一个穿蓝外套的年轻人,站在他旁边,握着一把短刀,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
十二个人。加上林墨,十三个。
林墨扫了一圈。每个人他都记住了。然后他转过身。
"诺拉。"林墨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他在回答。现在他在问。
在。
"地形数据。"
请求需要指挥官权限。当前请求者身份:一星基础步兵。权限不足。
林墨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广场中央的核心晶体。
"苏晚。帮我问。"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墨旁边。
"诺拉,地形数据。"
要塞编号78492。地形:平原。周边地貌:北侧低矮丘陵,南侧干涸河床,东侧开阔地,西侧碎石带。无天然屏障。
林墨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开始画图。要塞居中,北面有丘陵——哥布林不会从北面来,爬坡太慢。南面河床,没水,但河床的坡度可以当掩体。东面开阔地,最危险,哥布林速度不慢,开阔地没有障碍。西面碎石带,可以拖慢速度。
"第一波攻击方向?"
攻击方向无法预测。波次预告仅提供波次类型和数量范围。
林墨睁开眼睛。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
老巴克在城墙边,弓还放在手边。拉姆在广场中央,盾牌已经放下来了,但手还没离开握柄。里奇靠着城墙,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草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玛莎站在老巴克旁边,木杖拄在地上,蓝色的石头很暗。
苏晚站在他旁边,袖子还攥在手里,指节还没恢复血色。
"你。"林墨看着里奇,"斥候。去东面开阔地,往外面走三百步,看地面。有脚印就回来。没有也回来。"
里奇把草梗从嘴里抽出来,看了林墨一眼。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表情。
"三百步。行。"
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插回去。然后往城门口走。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拉姆。
"矮子,给我留个位置。"
"滚。"拉姆的声音很粗,但语气不像骂人。
里奇走了。
"你。"林墨看着拉姆,"盾兵。去城门口,把那些木板和石头搬过来。堆在城门口内侧,别堵死,留一条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拉姆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提起盾牌,背上战锤,往城门口走。个子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动。
"你。"林墨看着老巴克,"弓箭手。城墙上的那一截塌了,你去看一下。看能不能在废墟上找到一个射击位。要能覆盖东面和南面。"
老巴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弓弦在手指间绷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打过仗。"
"打过。"
"哪种仗。"
"那种你不死就得一直打的仗。"
老巴克点了一下头。他拿起弓,往城墙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固定间距上,左脚和右脚的距离一模一样。
"你。"林墨看着玛莎。
玛莎已经睁开眼睛了。她在看他。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安静,在观察。
"水元素师。你能做什么?"
"水箭。基础级的。射程不长,但够用。"
"还有呢?"
"水盾。只能挡一下。挡完就散。"
"够了。你去南面城墙,找老巴克,和他搭配。他射箭,你补箭。他射不到的,你用水箭点。"
玛莎没有说话。她拄着木杖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停了一下。
"你之前说的'不是第一次'——"
"不是。"
"我猜到了。"
她走了。木杖敲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地上。
广场上只剩苏晚和林墨。
"我呢?"苏晚问。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被吓到的轻了。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要做点什么——的轻。
"你是指挥官。你做一个指挥官该做的事。"
"什么事?"
"站在指挥塔上,看着东面。看到什么就告诉我。"
苏晚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眼神。是那种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眼神。
"好。"
她往指挥塔走。走几步回头看了林墨一眼。他已经不看她了。他在看祭坛。
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凹槽里那种暗红色的颜色,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墨知道它在那里。他的手心里,加雷斯的徽章还在发凉。
他把徽章翻过来,用拇指擦了一下背面的字。七百四十二。加雷斯·圣·瓦伦。他把徽章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冷的金属碰到皮肤,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你站到过那扇门前面。"
是的。他站到过。四千七百万玩家,只有他一个人站到了虚空之门前面。他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他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他看到了加雷斯说的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他知道。所以他才笑。
是确认。确认自己从零开始,重新走一遍。三千二百个小时的游戏时间,二十七个月的赛季连胜,他用了三年走到那扇门前面。现在他要重新走。全属性5。一把生锈的剑。一个新手指挥官。一个死了的圣骑士。
他欠加雷斯一条命。他会还的。
城门口传来石头移动的声音。拉姆在搬木板了。石头的棱角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巴克在城墙废墟上找到了一个位置,弓弦拉了一下,试了试张力,发出很轻的嗡鸣声。玛莎的木杖在墙面上磕了一下,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林墨拔出剑,走到广场中央,站在核心晶体前面。
铁锈斑斑,刃口卷了三个地方。他举起来,对着灰白色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放下来,用拇指刮了一下剑刃。铁锈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第五次了。
"诺拉。"
在。
"伊莎。"
没有回应。
"伊莎。"
还是没有。
林墨等了三秒,然后没有再叫。他转过身,往城门口走。走过祭坛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确认。确认祭坛上的凹槽是空的。确认加雷斯不在了。
他把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继续走。
城墙上的射击位。老巴克坐在一块塌了一半的墙垛后面,弓横在膝盖上。他旁边放着一排箭,箭头朝上,插在石缝里。玛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木杖拄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动。蓝光从杖头的石头里溢出来,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起的涟漪。
林墨走到城墙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老巴克低头看他。两个人对了一眼,没说话。老巴克点了一下头,林墨点回去。
城门口,拉姆已经堆好了路障。木板和石头交错叠着,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拉姆站在路障后面,盾牌靠在地上,战锤横在盾牌上。他抬头看到林墨,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守过城?"拉姆问。
"守过。"
"守过几次。"
"四十七次。"
拉姆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用拇指在战锤的锤头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块暗红色的碎屑。
"那你比我多。"他说,"我守过九次。"
"九次活下来,够了。"
"不是活下来的。"拉姆的声音很沉,但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事实。"是别人帮我活下来的。"
林墨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看着拉姆盾牌上的划痕,看着锤头上那块暗红色的碎屑,看着矮人肩膀上的凹痕。每一条痕迹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他记得。
"这次你帮别人活。"林墨说。
拉姆抬起头,看着他。矮人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盯着林墨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林墨转过身,往广场走。广场中央,核心晶体的光一明一暗地跳着。他站在晶体前面,看着上面跳动的蓝光,脑子里在算。
十二到二十只哥布林。二十四小时内。十三个人。九个刚招的,连名字还没问。加上原来的五个,加上他。全属性5的基础步兵。
他算过很多次这种账。他算出来的是——能赢。但会死人。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祭坛上。
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里奇回来了。他跑得很快,但呼吸很稳,斥候的体质不是白给的。他跑到林墨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
"脚印。"他说,"东面,大概两百步的位置。新鲜的,大概十几对。往东走的,不是往要塞来的。"
"方向确定?"
"确定。往东,偏离要塞大概三十度角。"
三十度。不是直接冲着要塞来的。但距离太近了。两百步,哥布林斥候的嗅觉范围大概在五百步,视觉范围在三百步。它们已经看到了要塞,只是在等。
"通知所有人。"林墨说,"准备战斗。"
里奇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他的短刀在腰间晃了一下,刀刃上反了一道冷光。
林墨站在广场中央,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开始跑战术。哥布林斥候,速度中上,攻击力低,但数量多。用路障卡住它们,盾兵顶在前面,弓箭手和水元素师在城墙上远程输出,斥候在大群外围游走,捡落单的。他自己——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剑——这把剑可能连哥布林的皮都砍不破。
他需要一把新武器。但不是现在。
他往铁匠铺走。铁匠铺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火光。他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眯起眼睛。铺子里很暗,铁砧上生了一层锈,墙角的炭堆上结了一层灰。他扫了一圈,在角落的架子上看到了几把武器。
一把短剑,剑刃上有一个缺口,但比他现在这把好。他拿起来,甩了一下,手感还行。一把短刀,刀刃很薄,适合里奇。一根铁棍,一头粗一头细,可以当简陋的槌子。
他把短剑别在腰间,把短刀和铁棍拿在手里,走出铁匠铺。
广场上,拉姆已经站在路障后面了。老巴克和玛莎在城墙上,两个人的位置刚好覆盖东面和南面。里奇站在城门口,短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嘴里叼着一根新的草梗。苏晚站在指挥塔上,从塔顶往下看,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墨走到路障前面,把短刀扔给里奇。里奇接住,看了一眼刀刃,吹了一声口哨。
"比我的好。"
"先用着。"
他把铁棍放在拉姆脚边。
"备用的。盾破了用这个。"
拉姆低头看了一眼铁棍,没有说谢谢。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信任。
林墨拔出短剑,站到路障后面。他站在拉姆的左边,剑尖朝下,剑刃贴着裤腿。他的呼吸很稳,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风吹过广场,吹起石板上的灰,吹起城墙上老巴克的弓弦,吹起玛莎杖头上蓝色的光。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铁锈。是更尖锐的,更刺鼻的,像雨前的闪电。
要塞外面,灰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雾墙。雾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低,贴着地面,像一堆影子在爬。
第一波要来了。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徽章。七百四十二。加雷斯·圣·瓦伦。
他欠一条命。他会还的。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了。现在他只能守住这座要塞,守住这些人,守住这个新手指挥官。然后活下去。活到够强的那一天。活到能还的那一天。
"等着。"他说。声音很轻,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老巴克把弓弦拉满。玛莎的眼睛睁开了。拉姆举起盾牌。里奇把短刀从嘴里抽出来,吐掉了草梗。苏晚站在塔顶,手指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风停了。
荒原上的影子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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