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青山疯人院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摩擦声。
“唰——唰——唰——”
是拖把擦过地砖的声音。
节奏均匀，力度适中，每一块地砖都被照顾到了，边角缝隙都不放过。拖把经过的地方，地砖亮得能当镜子使。
如果忽略拖把的主人穿着一身红裙子、头发披散、指甲漆黑、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的话，这幅画面其实挺和谐的。
小红在拖地。
从走廊这头拖到走廊那头，再从那头拖回这头，来来回回，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人形——不对，鬼形拖地机。
她已经拖了一个小时了。
整个三楼走廊，她已经拖了三遍。
不是陆衍要求的。
是她自己主动拖的。
原因很简单——她发现，只要她主动把活干好，陆衍就不会找她麻烦。不找她麻烦，她就不用挨拖鞋。不挨拖鞋，她就能保持一个厉鬼最基本的体面。
三百年的厉鬼，被逼到靠主动拖地来维护尊严。
说出去都没人信。
不，说出去鬼都不信。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几个病号排排坐，嗑着瓜子看她拖地。
张三抓了把瓜子，磕了一个，评价道：“这护工干活是真利索，就是穿的衣裳瘆得慌。”
李四点头：“可不嘛，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水房洗衣服，吓我一跳。”
王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她是不是不睡觉啊？我昨天半夜三点醒的，她在洗衣服。早上五点我起来上厕所，她还在洗衣服。”
“鬼才睡觉呢。”张三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等等，她不会真是鬼吧？”
三人同时看向小红。
小红正好拖到他们面前，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
三个老头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张三把瓜子壳吐掉：“不可能，鬼哪能干这活？鬼不都得害人吗？你看她像害人的样吗？”
李四想了想：“也是。哪有鬼天天拖地的。”
王大爷点点头，继续眯着眼睛打瞌睡。
小红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继续拖地。
她确实不像害人的样。
哪个厉鬼会早上八点起来拖地啊？
她的职业生涯已经毁了。
彻底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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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病房里。
陆衍还在睡。
今天他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脸朝下埋进枕头里，被子全踢到了地上，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K”字形。人字拖不在他怀里，因为昨天睡觉前他把它放枕头底下了——据说是“新的保管方案”。
系统飘在床头柜上方，光球忽明忽暗，在后台整理数据。
它刚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保洁大队工作日志】，里面记录了小红每天的工作内容、工作时长、工作质量评分。
昨天的工作记录：
【拖地：2000平方米（超额完成）】
【洗衣服：3件（含一条裤衩，裤衩原有破损非责任）】
【打饭：3次（准时，菜品无误）】
【铺床单：2次（因宿主起床后弄乱重铺）】
【举伞遮阳：2小时（手臂无抖动，服务态度良好）】
【扫厕所：3间（含三楼男厕所，额外任务）】
综合评分：A-
扣分原因：打饭时偷吃了一个馒头（扣1分）
备注：作为一个三阶红衣厉鬼，能拿到A-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是拿命换的——哦，她没有命。
系统关掉文件夹，叹了口气。
“系统。”
陆衍忽然开口了。
系统吓一跳，光球猛地亮了一下：“你没睡？”
“刚醒。”陆衍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枕头的印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八点十分。”
“小红开始干活了吗？”
“七点就开始了。走廊已经拖了三遍了。”
陆衍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肚皮，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鬼有前途。”
“她是被你打怕了。”
“怕也行，怕也是动力嘛。”陆衍穿上拖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人嘛，不对，鬼嘛，总得有个怕的东西，不然容易飘。”
“她本来就是飘的。”
“我说的是心态上的飘，不是物理上的飘。”
系统决定不跟他在用词上纠缠了。
跟一个精神病讨论语言规范，属于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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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
陆衍吃完早饭——今天早上是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走出病房，视察工作。
他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像一个来检查卫生的领导，在走廊里踱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路过一块地砖都要低头看一眼。
小红拖着他后面三米远的位置，手里的拖把跟着他的步伐移动——他走过的地方如果有脚印，她立刻擦掉。
这画面，像极了领导视察，秘书在后面善后。
系统飘在天花板附近，光球对准下方，全程录像。
文件名：领导视察工作.mp4
备注：宿主走路姿势像老干部，小红像被PUA到极致的社畜。
陆衍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低头看一块地砖。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砖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手指头，又看了看地砖。
“小红。”
“在。”小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这块砖，左上角，是不是有一点点灰？”
小红飘过来，蹲下去看。
那块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左上角干干净净，别说灰了，连个指纹都没有。
“……没有灰。”小红说。
“你再看看。”
“真的没有。”
陆衍又蹭了一下，把手指头伸到小红面前：“你看，这不是灰是什么？”
小红盯着他的手指头看了三秒。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的指纹。”小红说。
“指纹？我的指纹有这么脏？”
“指纹不是脏……”
“行了行了，”陆衍站起来，摆摆手，“重新拖一遍吧，认真一点。”
小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起拖把，开始拖那块已经被拖了无数遍的地砖。
系统飘在旁边，光球闪得像在笑。
它在后台写了一条备注：
【今日小红工作记录：拖地2000平方米+1块。】
【宿主检查标准：离谱。】
【小红心理状态：正在从“麻木”向“超脱”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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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病号那种慢悠悠的拖鞋声，是皮鞋踩地砖的“哒哒”声，节奏快，有力，带着一种“我是正经人”的架势。
小红正在拖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严肃。
是青山疯人院的院长，刘建国。
刘建国在疯人院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病人拿大便糊墙他见过，病人把自己当茶壶蹲在桌上他见过，病人一天到晚学狗叫他也见过。
但他没见过鬼拖地。
当他看见小红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锃亮的地砖，又抬头看了看小红——红裙子、黑指甲、披散的头发、周身淡淡的黑气。
沉默了三秒。
“你是新来的护工？”刘建国问。
小红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保洁。”
“哦，保洁，”刘建国点点头，“哪个公司的？”
“……星际保洁大队。”
刘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哪个没听过的家政公司，没再追问。
他绕过小红，径直走向218病房。
小红松了一口气。
系统飘在角落里，在后台又记了一笔：
【今日突发事件：院长来访。】
【小红应对表现：勉强及格。】
【备注：院长没认出她是鬼，说明疯人院里怪人确实多，多一个鬼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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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病房。
刘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衍正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
“陆衍。”刘建国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哟，刘院长，稀客啊，”陆衍嗑着瓜子，含混不清地说，“来，坐，吃瓜子。”
“我不吃。”刘建国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我来找你谈个事。”
“啥事？”
“有人来找你了。”
陆衍嗑瓜子的动作停了：“谁？”
“说是江城驱魔局的，”刘建国说，“副局长，姓周，叫周振山。”
系统光球猛地亮了一下。
驱魔局？
陆衍面不改色：“驱魔局？干啥的？”
“说是调查什么灵异事件，”刘建国皱着眉，“我们疯人院哪来的灵异事件？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什么灵异都没见过。”
小红正好飘到门口，听见这句话，怨气微微波动。
她一个三阶红衣厉鬼站在走廊里拖了一上午地，院长说没有灵异事件。
行吧。
“他们什么时候来？”陆衍问。
“下午两点，”刘建国说，“你见不见？不见我就说你不方便。”
“见，”陆衍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地上了，“干嘛不见？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见不合适。”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你可得注意点，别吓着人家。”
“我？吓着人家？”陆衍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吓着别人？”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跟病人争论“你是不是正常人”这个问题。
争论赢了，你是欺负病人。争论输了，你连病人都不如。
“行，那就定下午两点。”刘建国说完，转身走了。
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小红。
小红正在用拖把擦陆衍刚才吐在地上的瓜子壳。
刘建国点点头：“这保洁不错。”
小红的手顿了顿。
她一个三阶红衣厉鬼，被人夸“这保洁不错”。
她的怨气又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压下去了。
习惯了。
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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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国走后，系统立刻飞到陆衍面前。
“宿主！驱魔局！他们来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啊，”陆衍继续嗑瓜子，“可能是看我太帅，想请我去当形象大使？”
系统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正经点！驱魔局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他们是国家机构！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他们来找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那你紧张什么？”陆衍瞥了它一眼，“你不是至高至强至帅的系统吗？连个驱魔局都怕？”
系统被噎住了。
它想说“我不是怕驱魔局，我是怕你搞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陆衍说的没错——它确实在后台吹过自己是“至高至强至帅”，如果现在说怕一个小小的驱魔局，那脸往哪儿搁？
“我不是怕，”系统强撑着说，“我是提醒你做好准备。”
“准备啥？”
“准备……正常一点！别一上来就说你是星际执法官，别拿拖鞋抽人家，别——”
“行了行了，”陆衍摆摆手，“我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系统光球闪了闪：“你妈把你送到疯人院就没来过，我比她强多了。”
陆衍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
然后他继续嗑瓜子。
系统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陆衍会承认。
它看了一眼后台，发现陆衍的心率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激动，也不低落，跟刚才一模一样。
它不知道这个人是不在乎，还是已经把情绪藏到了连系统都检测不到的地方。
它在后台写了一条备注：
【宿主家庭背景：待调查。】
【目前已知：被送到疯人院后母亲再没来过。】
【备注：他说“你说得对”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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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
小红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她想换的，是陆衍让她换的。
“你穿个红裙子，跟鬼似的，下午人家来了看见不得吓跑？”陆衍说。
小红想说“我就是鬼”，但忍住了。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病号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套在红裙子外面，又把头发扎了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绑成马尾。
对着水房的镜子照了照。
一个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微红的年轻女人。
看起来确实没那么像鬼了。
但还是很像病人。
“行，凑合吧。”陆衍看了看，点点头。
系统飘在旁边，光球闪了闪。
它在后台打开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保洁大队形象管理】。
第一张照片：小红穿病号服.jpg
备注：比穿红裙子像人了，但还是不像保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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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
一辆黑色SUV停在青山疯人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但不凶，一看就是体制内的老人。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男的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女的身材娇小，扎着马尾，穿着运动鞋，看起来跟大学生似的。
三个人站在疯人院门口，看着大门上“青山疯人院”五个大字，沉默了几秒。
周振山深吸一口气。
他在江城驱魔局干了二十五年，处理过的灵异事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凶宅去过，墓地睡过，跟厉鬼谈判过，跟凶煞正面刚过。
但来疯人院，这是头一回。
“周局，”身后的年轻人小李开口了，“这地方的阴气有点重啊。”
周振山没说话。
确实重。
但不是那种鬼怪聚集的阴气，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当了二十五年驱魔师，第一次遇见自己无法判断的阴气类型。
“进去再说。”周振山迈步往里走。
小李拎着箱子跟上。
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队员走在最后，眼睛四处打量，表情里带着一丝紧张。
她叫苏椒。
成都人。
半年前刚调到江城驱魔局，还在试用期。
今天是她第一次出外勤。
她还不知道，她的人生马上就要拐进一条离谱到不行的岔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