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青山疯人院218病房,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安静不是因为没人闹——是因为闹的人还没醒。
陆衍趴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头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打麻将。人字拖被他抱在怀里,鞋底朝天,上面那道裂纹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小红蹲在墙角,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衍手里的拖鞋。
她在等。
等他翻身,等他把拖鞋松开,等一个机会——
把那双该死的拖鞋偷走,扔进灶坑里烧了。
她昨晚想了一整夜。
一个三阶红衣厉鬼,半步四阶,被一双拖鞋治得服服帖帖,说出去都没脸见鬼。
不行,必须销毁作案工具。
陆衍翻了个身。
小红屏住呼吸。
拖鞋从他怀里滑出来,滚到床边,停在床沿上,摇摇欲坠。
小红缓缓伸出手——
“你要干什么?”
系统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她身后,光球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看戏的愉悦。
小红僵住了。
“没什么。”她收回手,表情木然,“我就是……看看。”
“看看?”
“对,看看。不行吗?”
系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它用光球的亮度模拟了一个“我信你个鬼”的眼神。
“你是不是想偷拖鞋?”
“我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怨气波动很明显,你知道吗?”
小红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甲,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想烧了它。”
“烧不掉的,”系统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检测过了,那双拖鞋的材质不在任何已知物质分类里。别说火烧,你拿硫酸泡都没用。”
小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我怎么办?”
“认命。”
“……你说话真伤人。”
“我说的是事实。”
小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阶厉鬼,哭得像个丢了洋娃娃的小女孩。
系统飘到她旁边,光球闪了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吧,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没有心。”
“……比喻,懂不懂?比喻。”
“哦。”
“我跟你说,”系统压低声音,虽然它不需要压低声音,“我在后台偷偷分析过那双拖鞋的数据,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小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什么?”
“那双拖鞋的能量层级是‘无法评估’。不是‘高’,不是‘极高’,是‘无法评估’——意味着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对标它。”
小红愣住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不是普通的拖鞋,”系统说,“那东西的来头,可能比你、比我、比这栋楼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小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烧拖鞋这个念头,确实挺可笑的。
用火烧一个能量层级“无法评估”的东西?
跟用蜡烛烤航母有什么区别?
她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更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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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
陆衍被饿醒了。
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肚皮,第一句话是:“小红,早饭呢?”
墙角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现在就去打。”
“等等。”
小红刚要飘走,被叫住了。
陆衍盯着她看了三秒:“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没肿。”
“没肿?红的跟兔子似的。”
“我眼睛本来就是红的……”
“哦,对,忘了。”陆衍摆摆手,“去吧,锅包肉,酸菜粉条,小米粥,再来俩馒头。”
“一大早吃锅包肉?”
“我乐意。”
小红飘走了。
系统飘到陆衍面前,光球闪了闪。
“宿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人类,正常人类,对吧?至少生理上是。”
“然后呢?”
“那你怎么可能用拖鞋抽飞三阶红衣厉鬼?”
陆衍正在穿拖鞋,闻言停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因为我厉害?”
系统忍住了想抽他的冲动。
“我是认真的。我分析过你的身体数据,你的体能、反应速度、力量,都在正常人类范围内,甚至比普通人还差一点——你上次体检不是还说缺乏锻炼吗?”
“所以呢?”
“所以你不应该能打赢三阶厉鬼。一只拖鞋,不应该能爆发出那种能量。”
陆衍穿好拖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你说的这个问题,”他拍了拍系统的光球,“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你能不能现在想?”
“不能,现在饿,脑子不转。”
系统:“……”
它决定在后台开一个新的研究课题,名字就叫《论宿主的大脑结构与正常人类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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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小红打完饭回来,陆衍吃完,病房里恢复了平静。
不,不是平静。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系统忽然开口了:“宿主,我决定给你做一次全面的精神状态评估。”
陆衍正用牙签剔牙:“啥?”
“精神状态评估。就是测测你脑子有没有问题。”
“你直接说想骂我精神病不就完了?”
“不是骂你,是科学评估,”系统义正言辞,“我是正经系统,有正经功能模块。精神状态评估就是其中之一,为了更好了解宿主、服务宿主、帮宿主变强。”
陆衍想了想:“有零食吃吗?”
“……没有。”
“那我不做。”
“做完了我给你兑换一包薯片。”
“两包。”
“一包半。”
“成交。”
系统打开了后台的精神状态评估模块。
这个模块它有很久没用过了——上一次用还是绑定一个上古剑修的时候,测出来对方有轻度强迫症,每天必须把剑擦三百遍才能睡觉。
那个它都觉得离谱了。
直到它遇见陆衍。
“准备好,评估开始,”系统说,“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陆衍。”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银河星际联邦最高执法官。”
系统的光球闪了一下——它在后台把这题标记为“存疑”。
“你在哪里?”
“青山疯人院218病房。”
“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衍想了想:“在执行星际任务的过程中,飞船坠毁在地球,我被地球人当成精神病送进来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不是因为脑子有问题才被送进来的?”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专业,”陆衍理直气壮,“一个正常人,跟地球人说我是外星人,地球人会信吗?不会。他们只会把你关起来。这叫正常人的正常待遇。”
系统在后台疯狂敲字:【逻辑闭环,无法反驳,暂时按“正常”处理。】
“行,下一个问题。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锅包肉、酸菜粉条、小米粥、俩馒头。”
“好吃吗?”
“好吃,小红打的饭比食堂大妈打的多。”
系统又写了一条:【食欲正常,对食物有偏好,会评价,符合正常人类特征。】
“下一个问题。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陆衍的表情忽然严肃了。
系统注意到了:“怎么了?”
“我梦见星际总部给我发了一艘新飞船。”
“……然后呢?”
“我开着飞船去接苏椒——哦,苏椒是我未来媳妇,我还没见过她,但是我在梦里见过——然后我们一起飞回银河系,在星际联邦总部举行了婚礼——”
“停停停,”系统打断他,“你连人家姑娘都没见过,就梦到结婚了?”
“见过,在梦里见过。”
“梦是假的!”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潜意识不会骗人,”陆衍认真地说,“所以苏椒一定存在,一定是我未来媳妇,这是命中注定的。”
系统彻底无语了。
它在后台的精神状态评估报告里写下了第一项异常:
【可疑症状1:坚信自己有一个未曾谋面的“未来媳妇”,命名为“苏椒”。目前无法确认此人是否真实存在。建议:保持观察。】
“下一个问题,”系统决定跳过那个,“你抱着拖鞋睡觉,这个行为你怎么解释?”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字拖:“这是作战终端,贴身保管,没毛病。”
“那你为什么不抱别的?比如枕头?”
“枕头又不能打鬼。”
系统深吸一口气——它又开始了这个没有必要的动作。
【可疑症状2:对“作战终端”有超乎寻常的情感依恋,表现为抱睡、拒绝离身、时常抚摸。对象是一双穿了三年的破拖鞋。】
“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收服小红是为了什么?”
陆衍毫不犹豫:“搞卫生。”
“不是因为她可以帮你打架?”
“她要能帮我打架我还用拖鞋亲自抽她?”
系统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备注:宿主的思维模式虽然不符合常人逻辑,但在其自创的“星际逻辑”体系内是自洽的。建议:暂时无法判定为精神疾病,需长期观察。】
评估结束。
系统关掉了模块,后台自动生成了报告。
报告开头是一行大字:【精神状态评估结论:待定】
下面是详细内容:
【总体评价:宿主的言行举止不符合地球正常人类标准,但在其自创的“星际世界观”内具有逻辑一致性。无法确认其“星际执法官”身份的真实性,也无法否认。建议:继续观察,暂不下定论。】
【主要异常表现:一、坚信自己是外星人;二、坚信有一名名为“苏椒”的女性是他的“命中注定”;三、对一双破拖鞋有超常依恋;四、有让鬼怪从事保洁工作的强迫倾向。】
【次要异常表现:爱吃锅包肉、起床气严重、拒绝写报告(这个可能是装的)。】
【风险评级:对外界——低(他不会伤害正常人);对鬼怪——极高(他会让鬼怀疑鬼生);对系统——极高(我随时可能被他气死)。】
系统看完报告,自己又加了一条:
【自保建议:系统应尽快适应宿主的思维方式,放弃纠正其“星际妄想”的尝试,改为顺势引导。否则,系统的心理健康将在三十天内崩溃。】
它叹了口气。
然后把这份报告加密存进了“绝密”文件夹。
这玩意儿要是被别人看见,它这个系统的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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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疯人院的院子里,几个病人在晒太阳。
张三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报纸拿倒了也不知道。
李四在旁边打瞌睡,口水流了一领子。
王大爷在练太极拳,姿势不标准得像在赶苍蝇。
陆衍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旁边站着小红,手里举着一把伞,给他遮太阳。
“往左一点,”陆衍指挥,“过了,往右,对,就这儿,别动。”
小红面无表情地举着伞,怨气时高时低,像心电图。
系统飘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偷偷录像。
文件名:三阶红衣厉鬼举伞遮阳.mp4
旁边一个病号路过,看了一眼小红,又看了一眼陆衍。
“陆衍,这你媳妇啊?挺俊啊,就是脸色不太好,苍白苍白的。”
小红怨气暴涨。
“她不是媳妇,”陆衍纠正,“她是我们驻地的保洁队长。”
“哦,保洁啊,”病号点点头,“那让她把三楼男厕所扫一下呗,昨天有人拉外面了。”
小红的怨气波动了一下,忍住了。
“行,”陆衍答应得痛快,“小红,听见没?三楼男厕所。”
小红咬着牙:“……听见了。”
“态度好一点,咱是服务行业。”
“我是厉鬼……”
“现在是保洁了。”
小红闭上了嘴。
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可能会忍不住动手——然后被拖鞋抽飞,然后哭着继续干活。
何必呢?
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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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小红真的去扫了三楼男厕所。
她戴着口罩——不是怕臭,是怕吓到人——手里拿着拖把和洁厕灵,在厕所里忙活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整间厕所锃光瓦亮,瓷砖能当镜子照。
路过的护工看呆了:“这……这比专业保洁还专业啊!”
小红面无表情地飘走了。
她回到218病房,陆衍正在吃晚饭。
“厕所扫完了?”他头都没抬。
“扫完了。”
“干净吗?”
“能照镜子。”
“行,不错,”陆衍夹了一块锅包肉,“明天继续保持。”
小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陆长官。”
“嗯?”
“我今天扫了三间厕所,拖了两层走廊,洗了你的裤衩、袜子、床单,打了三顿饭,举了两个小时的伞。”
“然后呢?”
“我想问……我这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陆衍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要工资?”
“我也是……有需求的……”
“你想要什么?冥币?”
小红点点头。
陆衍想了想,转头看系统:“系统,你能发冥币吗?”
系统光球闪了闪:“我是正经系统,不发冥币。”
“那你能换吗?”
“用积分可以换,但是兑换比例很高。”
“多高?”
“一万积分换一张冥币。”
小红愣住了:“一万积分一张?那我得干多久才能换一张?”
“大概……”系统算了一下,“三百年吧。”
小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抽了。
系统在后台打开了【厉鬼流泪系列】第四段视频:
文件名:小红得知三百年才能买一张冥币.mp4
备注:这鬼,太惨了。
陆衍看着蹲在墙角的小红,挠了挠头。
“行啦别哭了,回头我给你涨工资。”
小红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泪花:“涨到多少?”
“一万积分两张。”
“……那不就是打五折吗?”
“知足吧,我们星际联邦的福利待遇,全宇宙一流。”
小红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哭得更大声了。
系统飘到角落里,光球忽明忽暗。
它在后台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条备注:
【保洁大队队长小红的心理状态已从“委屈”进入“绝望”,预计明日将进入“麻木”,三日之内进入“习惯”。】
【备注2:我有点心疼她了。但我不敢说。】
【备注3:宿主正在啃鸡腿,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他甚至哼起了歌。】
【备注4: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窗外,月亮又圆了。
青山疯人院218病房里,一个精神病在吃鸡腿,一个厉鬼在哭工资,一个系统在怀疑人生。
岁月静好。
如果他们不静的话。